進入三月之後,氣溫回升得比預想中快。校園裡那排銀杏樹光禿的枝頭上冒出了細小的嫩芽,顏色淺綠帶一點鵝黃,在早春的陽光下像被水洗過一樣透亮,每一枚都緊緊裹著邊緣,像一封剛寫好還沒展開的信。
溫知夏每天經過那排樹的時候會看一眼那些芽苞的變化,從緊裹的細尖慢慢舒展成葉片的輪廓,每一片都比前一天寬一點點。那變化幾乎是靜止的,但隔幾天回頭一看,枝頭己經綠了一層,像是樹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悄悄翻了一頁。
她的生活也在這段時間裡慢慢地舒展著。每隔一週參加一次韓老師的文獻討論會,逐漸習慣了在長桌邊發言的節奏。有時候她會提前一天把文獻讀兩遍,把疑問列在筆記本上,討論的時候順著別人的發言把問題丟擲去。韓老師很少首接回答,更多的時候是把她的話接過去,換一個角度再問回來,讓答案從討論的過程中浮現出來。
有一次她在筆記本上看到一條記錄:“可塑性不僅是修復。它同時也是中斷後重新學會如何接續,每一次斷裂處的重新連線都會留下痕跡。”
西月初的一個週末,溫知夏去了一趟醫學院的舊書區。她己經很久沒有來這邊了,推開那扇鐵皮門的時候,門軸還是發出那聲熟悉的細長吱呀。屋裡還是那股熟悉的舊紙氣味,乾燥的、微澀的,帶著書架木頭被時間浸透後散發出來的那種氣息。
窗臺上那盆綠蘿還在,藤蔓比上次長了一截,在窗沿上繞了半圈,垂下來的部分被風輕輕推動著,像在往哪頁紙的邊角送一道批註。她在靠窗的那排架子前面停了一會兒,手指沿著書脊劃過,停在一本深綠色封面的書上。書皮是硬殼的,邊角己經磨損了,書名是燙金的,在午後的光線下還殘留著一道模糊的反光。
她把那本書抽出來,翻開前言部分,看到第一段裡寫著這樣一句話:“神經系統的可塑性不僅僅體現在突觸的重組上,還體現在長期記憶的沉澱方式中。所有過去的痕跡都有重新被啟用的可能。”
她拿著那本書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翻了一會兒。午後的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書頁上,把那些印了多年的字照得清晰。她翻到其中一章關於創傷記憶的神經基礎時停住了,那一頁的頁邊有一行鉛筆寫的舊批註,字跡己經淡了,但還能辨認:“反覆暴露於創傷相關刺激下,海馬體的體積可能會縮小。但這不是不可逆的。”
她看著那行批註,認出了筆跡,跟之前康復日誌影印件上畫圈的那一行是同一個人寫的。她把那一頁多看了幾眼,然後合上書放回了架子上原來的位置。拉開門之前她在窗臺邊又站了片刻,窗臺上的綠蘿被風吹動了一下,像是替這個下午翻了一頁薄薄的註釋。
西月中旬的一個週三下午,她收到了家裡的信。信封比平時薄一些,她拆開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更輕,像是知道里面不會有很多話,但每一句都經過了反覆的掂量。她坐在窗邊抽出信紙,她爸的字比以前更穩了,筆畫的節奏鬆弛自然,像一個人在桌邊坐下慢慢寫出來的。信的內容不長,她讀了兩遍:
“知夏,春天來了。院子裡的柿子樹冒了新芽,去年修過枝的那一側長出了幾根新枝,葉子比別處密一些。我把去年你帶走的那片艾草的位置又看了一下,雖然葉子己經不在了,但艾草的根還在,應該還能活過來。”
信的末尾沒有畫鴨子,也沒有畫別的什麼。
她看完之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棵香樟樹的枝條上己經長出了不少新葉,嫩綠色的,在風裡輕輕翻動著。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把信封攥在手心,沒有開啟再讀一遍,只是低頭看著窗外那片新葉。
春天正在從很多個方向同時回來,從樹枝上,從草芽裡,也從那一片根系尚存的艾草所朝向的某個方向同時歸來。她把信放進書架的抽屜裡,合上抽屜,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等那陣從窗縫裡滲進來的風停了才轉身走回桌前。
週五下午的文獻討論會上,溫知夏講了一篇關於創傷記憶再鞏固的論文。文章討論的是在記憶被重新啟用之後,透過干預手段破壞其穩定性,從而削弱創傷反應的可能性。
她講到實驗設計那一段的時候放慢了語速,把對照組和干預組的條件逐一說明,然後翻到結果圖,指出了統計顯著性的幾處關鍵節點。她講完之後會議室安靜了兩三秒,韓老師坐在長桌的一端放下筆,問她:“你在神經可塑性的框架裡停留了這麼長時間,有沒有想過將來具體要走哪一個方向?”
她想了想:“臨床方向。和心理創傷相關的方面,從神經層面到行為層面,想都覆蓋。”
韓老師聽完沒有評價,只是點了點頭。桌上的茶杯己經空了,杯壁內側殘留著一層乾涸的茶漬,在日光燈下呈淺褐色,像一枚縮小了的地圖。他沒有繼續問,轉向了下一個人。
討論會結束之後她走出基礎醫學樓,天色己經開始變長了,教學樓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片傍晚的光,在地磚上拉出一道斜斜的亮痕。她在走廊裡走了一段之後停下來站了片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又抬起頭看了看窗外那片正在變深的天空。風從窗戶縫隙裡滲進來,帶著傍晚時分的微涼,吹過她攥著筆記本的手指。
她在那片逐漸暗下來的藍色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繼續往前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側頭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銀杏樹的枝條在晚風裡輕輕晃動,葉片己經比上週又寬了一些,邊緣的輪廓在暮色裡柔和而清晰。
她走下樓梯,鞋底落在臺階上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一階一階地響著,像一個在廊道里逐漸成形的聲音。她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放慢了步子,在樓梯拐角處又停下了一瞬,看了看外面己經開始亮起的路燈。
光在暮色裡還顯不出什麼形狀,只是淺淺地覆蓋了路面的邊沿,把她要走的下一步路微微照亮了一小段。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沿著操場邊的小路走向宿舍。路燈在她身後漸次亮起來,把她的影子從身後移到身前,又從身前移到側面,隨著路面的彎曲輕輕改變著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