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一個週五晚上,沈正庭在市中心一家粵菜館的包間裡請客。
包間不大,一張圓桌坐了七八個人。坐主位的是沈正庭,左手邊是他太太,右手邊是兩家有生意往來的老朋友夫婦。
菜上了幾道之後話題從近來的市場行情滑到了別處。有人提起最近省城醫科大學附屬醫院那邊在推一個神經康復的新專案,說牽頭的是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年輕醫生,還在帶學生做課題。
坐在沈正庭右手邊的劉總夾了一塊清蒸鱸魚,嚼了兩下嚥下去,隨口接了一句:“那專案我聽說過,牽頭的人姓陸。不過底下幹活的主力好像是個學生,聽說當年是省狀元考進來的。”
沈正庭正在夾菜的手沒有停,但筷子在碟子邊沿磕了一下。坐在旁邊的沈母聽見了那聲輕響,側頭看了他一眼。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把夾起來的那塊白切雞放進了自己碗裡,低頭咬了一口。沈母把視線收回去,繼續跟旁邊的人說話,但她注意到他的咀嚼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
劉總又喝了一口茶:“那個學生好像姓溫?溫什麼……知夏?對,溫知夏。名字挺特別,我第一次聽就記住了。聽說是從縣裡考上來的,讀書特別拼,現在跟著在做神經康復方向的研究。”
他說話的語氣隨意,像在聊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只是恰好想到了就提了一句。沈正庭把碗裡剩下的那口雞吃完之後,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縣裡考上來?哪個縣?”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一些,像是怕被其他人聽出這話問得跟前面的閒聊不太搭。劉總想了想:“好像是安陽縣那邊。具體哪個鎮我不清楚,反正那姑娘家裡條件應該挺一般的。聽說她爸一個人把她帶大的。”
沈母手裡的勺子停在了湯碗上方。她沒有抬頭,但她的手指在勺柄上多握了兩秒才舀起那勺湯送進嘴裡。湯己經不燙了,溫溫的,可她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像是有一塊東西堵了一下。安陽縣。
安陽縣下面有好幾個鎮,她當年讓人把孩子抱去的地方,就在其中一個鎮附近的河邊。她把那勺湯嚥下去之後把勺子放回碗裡,側頭看了一眼沈正庭。他正低頭用手機搜著什麼,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兩下,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
飯局結束之後沈母和沈正庭坐車回家。車子開了一段路之後,沈正庭先開口了,聲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跟司機說話:“回去把你房間櫃子裡那個舊鐵盒拿出來。”沈母沒有接話,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母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了一箇舊鐵盒。鐵盒是深藍色的,蓋子上有一道劃痕,邊緣有些生鏽了。她開啟盒蓋的時候裡面有一張泛黃的舊照片和幾頁摺好的紙。照片上是她年輕時的樣子,挺著大肚子坐在花園的長椅上,身邊站著她丈夫。
照片的背面沒有寫字。她把照片翻過來看了一下面,又翻回去,看了很久那張照片。她後來把那幾頁紙從鐵盒裡拿出來,展開來看了看,又摺好放了回去。她沒有把鐵盒放回櫃子裡,而是留在了床邊的小桌上,擱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沈正庭坐在餐桌前開啟手機,把昨晚搜到的資訊又看了一遍。螢幕上是一條舊新聞,標題寫著“安陽縣寒門女狀元溫知夏考入省城醫科大學”,配了一張她高中畢業時的照片。
照片裡的女孩穿著白色校服,頭髮紮起來,面容清瘦,笑容很淡。沈正庭看著那張照片,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幾秒,然後把手機遞給了旁邊的沈母。
沈母接過來的時候先看到的是照片上女孩的眼睛。然後是那顆淚痣,不明顯,但在左眼角的眼皮邊緣,微微凸起的一顆深色小點,剛好被光線照到,清晰可見。她看著那顆淚痣看了很久,久到沈正庭不耐煩地敲了一下桌面她才抬起頭來。“是她。”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調是平的。沈正庭把手機拿了回去,沒有繼續追問。
當天下午,沈正庭在書房裡撥了一個電話,打給一個以前在安陽縣做過生意的人。電話接通之後他寒暄了兩句,然後問了幾個問題,語氣聽起來輕鬆隨意,像是在打聽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對方在電話裡說了什麼,他聽完之後嗯了幾聲,又說了句“那麻煩你了”,就掛了電話。掛了之後他在書房裡坐了好一會兒,沒有繼續打電話,也沒有看手機。他坐在書桌前,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龍眼樹的樹冠上,手指擱在桌面上,沒有敲。
晚上沈子軒回家吃飯的時候注意到了飯桌上的氣氛跟平時不太一樣。他低頭扒飯的時候沈母一首沒怎麼說話,筷子伸出去夾了兩回菜又收回來了。沈子軒吃了幾口之後把碗放下,先開口問了一句:“怎麼了?”沈正庭沒有立刻回答,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完之後才開口說:“你有個妹妹。”
沈子軒手裡的筷子停住了。客廳裡安靜了幾秒。沈雨桐也停下了夾菜的動作,抬眼看了她爸一眼,又看了一眼她媽。沈正庭把手機開啟放在桌面上,螢幕亮著那張溫知夏的照片,轉向沈子軒的方向。
沈子軒低頭看了一眼,先是不以為然地撇嘴,說“她算什麼妹妹”,然後被沈正庭抬眼掃了一瞬,他把後半句嚥了下去,又低頭扒了一口飯,說“行行行,你們看著辦吧”。
沈雨桐沒有說話。她看了一眼那張照片,又看了一眼她媽低垂的側臉,然後低頭把碗裡的飯慢慢吃完了。她沒有像沈子軒那樣出言表達輕蔑,只是保持沉默,視線落在桌面上某處固定的點,像是正在把某個從前的邊角拉回眼前比對著另一頁尚未合攏的簿冊。
當天晚上沈雨桐在自己的房間裡找到了一箇舊抽屜。她翻出幾本中學時期的筆記本,有一本的夾層裡掉出了一張摺好的紙條,那是她當年寫給溫知夏的,上面用鋼筆寫著幾個字:“別管那些人說什麼。你要考的學校誰都攔不住你。”
她坐在床邊把那頁紙看了很久,然後把摺好放回了筆記本里。她沒有把它扔掉,也沒有把它藏起來,只是讓它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而在距離這幢別墅幾十公里外的省城醫科大學宿舍裡,溫知夏正坐在桌前看那本講義的最後幾頁。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有人翻出了她的舊照片,不知道有人刪掉了搜尋記錄,也不知道有一張被她夾在筆記本里多年的紙條在這天晚上被重新展開。
她把講義合上放進書包裡,然後關了檯燈,躺了下去。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細長的亮線,她翻了個身面向牆壁,那道亮線停在了她腳邊的地面上,一首沒有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