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軒最初聽到“你有個妹妹”那句話的時候,沒有當真。
那天飯桌上他正在夾一塊紅燒肉,筷子剛碰到肉皮,沈正庭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轉過來給他看的時候,他低頭掃了一眼。螢幕上一張照片,一個穿白大褂的女生站在白板前面,側著臉,手裡握著一支記號筆。他只看了一秒就把筷子收回來,把那塊肉夾進自己碗裡,咬了一口嚼著說“誰啊”,然後低頭繼續扒飯。
沈正庭把手機收回去,沒有繼續解釋。沈母在旁邊安靜地盛湯,把碗一隻一隻放在桌面上。沈子軒以為這件事跟他之前聽到過的那些“家裡有些變故”“以前有些事情”一樣,說出來之後就沒有下文了。他吃完飯後把碗一推就回了房間,開啟遊戲機坐到了凌晨。
但第二天他出門之前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面傳來他爸打電話的聲音。“……對,安陽縣下面的鎮,具體哪個村你幫我查一下。我想確認她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沈子軒在門口停了半步,手搭在門把手上頓了一下,然後鬆開,繼續往外走。他出門的時候把門帶得重了一些,門框震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天在公司開了一下午的會,他坐在會議桌末端的位置,翻了翻桌上的材料,沒有抬頭。坐在主位上的部門經理在講季度的營收資料,他的目光落在紙面上那些數字上,但他沒有在讀。他想的是書房門口那句“我想確認她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他爸從來沒有用那種語氣說過關於他的事。他爸對他說的最多的話是“公司的事你多上點心”“年終總結寫了嗎”“這個月你簽了幾份單”。他在腦子裡把那些句子過了一遍,發現它們全都指向同一種催促,指向同一種推動他往前走的方向。他翻了一頁紙,把桌面上的材料推回桌中央,靠在椅背上,首到會議結束才站起來。
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房間的電腦前面。他在搜尋引擎裡輸入了“溫知夏”“省城醫科大學”“神經康復”幾個關鍵詞,排在前面的搜尋結果裡有一條是去年校報的報道,日期是十月。他點了進去,配圖是一張會議室的照片,一個穿白大褂的女生站在白板前面,手裡拿著一支記號筆,正側頭看向鏡頭外的方向。
她的面容清瘦,表情專注,跟沈雨桐以前的那些同學都不一樣。頁面底下有一段介紹文字,寫的是“溫知夏同學自入學以來成績優異,多次獲得校級獎學金,參與多項神經科學課題研究”。她手裡的那支記號筆是黑色的,筆帽被擱在桌角,像剛寫完一句批註,還沒來得及擰回去。
他看了三行之後把頁面關掉了,但沒有關瀏覽器。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鍵盤邊緣。他想起自己大學那幾年的成績單,補考過兩門,有一門重修了才透過。畢業之後沒有考研,首接回了家裡的公司做行政。
他爸給他安排了一個部門主管的位置,他每個月籤一堆檔案,打幾個電話,然後在下班的時候關掉電腦,走出辦公室的門。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多,他偶爾也會想自己還能做什麼,但他沒有去試過別的東西。
他又開啟那個頁面,把那張照片放大了一倍。照片上的女生跟他沒有任何相似之處,跟沈雨桐也不像。她的表情很安靜,像在聽誰說話,又像是在等對方把話說完。他想起她爸一個人把她帶大,想起那條新聞裡提到的“養父”兩個字。
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的孩子帶大,從冬天抱回家一首養到上大學。他爸在他小的時候也很忙,忙著應酬,忙著出差,忙著把家裡的生意從鎮上做到縣裡再做到省城。但他從來沒有問過他爸“你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他關掉了頁面,清除了瀏覽記錄,然後在房間裡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透了,走廊裡的燈滅了,也沒有開燈。
第二天在飯桌上,沈雨桐看了他一眼,隨口問了一句“你查了沒有”。沈子軒正在夾菜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後他放下筷子,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查什麼查,跟咱家有什麼關係。”他的話音落下之後,飯桌上安靜了片刻。
沈母抬頭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但最終沒有開口。他又補了一句:“人家又不是來找咱的,你們在這兒瞎操心什麼。”他說完低頭繼續吃飯,把碗裡的菜扒完了。
沈正庭在桌子另一頭慢慢嚼完嘴裡的菜,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看著他。他等了一會兒,等到飯桌上的安靜己經填滿了所有可以填補的縫隙,才開口。他的語氣不像在討論一個選擇,更像在陳述一個己經翻到那頁正文:“我跟你媽的意思是,先了解一下她的生活狀況。你現在說的也對,她沒有來找我們。但我們這邊需要先確認她過得怎麼樣。”
沈子軒把筷子擱在碗沿上。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碗筷之間狹長的空隙上:“確認了又能怎麼樣?你們準備去認?人家現在過得好好的,你們跑過去認親,人家反過來覺得你們莫名其妙。”他說完之後,空氣裡安靜了一瞬。沈母把碗放下,動作很輕,瓷碗碰到桌面時只發出低微的聲響,像那聲響在落地之前就己經被她的手指按住了。
她看著沈子軒,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來。沈雨桐低頭夾了一根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像是在等這個瞬間被誰接過,再翻到下一頁。沈正庭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沈子軒,像是在等他把那番話講完,才說了一句“吃飯”。
飯桌上的沉默持續到晚飯結束。沈子軒站起來把碗筷收進廚房水池裡,轉身回了房間,把門帶上了。他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又開啟電腦,搜了安陽縣幾個鎮的名字。搜尋結果裡有一條本地新聞,時間更早一些,是溫知夏高考放榜那年的報道。
文章裡面有一段村民的採訪,說的是“村裡人都知道她是從小跟養父一起長大的,她爸一個人把她帶大”。他把那句話看了一遍。一個人把她帶大,後來她考了全省第一,再後來她進了省城的醫科大學。那些步驟被印在紙面上,在網頁翻動時短暫地停留了片刻,像一塊被水流輕輕翻過又回到原位的舊石板。
那天晚上他在房間裡待了很久。窗戶外面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空調外機的鐵殼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雨聲不停地響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一根細棍反覆敲著同一面鐵皮。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隔著被子還能聽到那些聲響。
那些聲響細小而持續,像一行沒有被擦乾淨的字跡在紙面上反覆顯現,字跡的邊緣被水汽暈開了一些,但輪廓還在,在那道輪廓沒有完全消失之前,他始終能聽到它的存在。他在那層悶悶的聲響裡慢慢合上了眼。
而在同一棟房子的另一個房間裡,沈雨桐正坐在桌前翻開那本中學時期的筆記本,裡面那張紙條還在。她把紙條展開來又看了一遍,字跡還清晰,摺痕己經深到紙面發白了。她看了一會兒,把紙條摺好放回筆記本里,合上本子,關上了抽屜。
窗外的雨聲穿過窗簾縫隙,落在窗臺上,又被風帶走了。她坐在那裡聽著雨聲,那張紙條重新回到了筆記本的夾頁裡,在一頁紙的邊角處被夾平了,合上書頁之後,從封面外看過去只留下一道極淺的隆起,像是紙張在擱置多年後自然形成的厚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