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一個周西上午,沈雨桐從縣城坐長途客車到了省城。
她不是專門來的。省城有一個大學同學在辦畫展,週五開幕,她提前一天過來幫忙佈置場地。畫展在市美術館,離省城醫科大學只有三站公交車的距離。她到美術館的時候同學正在梯子上掛畫,見她來了,從梯子上探下頭喊了一聲“你幫我看看這幅歪了沒有”,她退後兩步仰頭看了一會兒,說“左邊高了半寸”。同學從梯子上下來,把畫框往右挪了挪,又上去重新固定。
那天下午她幫同學把最後幾幅畫掛完,展廳裡剩下的工作不多了。同學接了一個電話,說有事要出去一趟,讓她在附近隨便轉轉,晚飯前回來就行。沈雨桐在展廳裡又站了一會兒,看了一圈牆上的畫,然後走出了美術館。
她站在美術館門口的臺階上,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多。太陽偏西了,但光線還是亮的。她沿著門口那條路往南走了幾步,在路口停下來看了一眼路牌,發現這條路再往前走兩個路口就是省城醫科大學的方向。她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只是沿著人行道繼續往前走。
經過第二個路口的時候,她看見了那排香樟樹。樹冠從圍牆裡伸出來,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大片陰涼。她看到那排樹的時候放慢了腳步,腳步停下來,她站在那排香樟樹底下,透過圍牆的柵欄往裡面看了一眼。
校園裡有人在走動,有的揹著書包,有的穿著白大褂,沿著小徑往不同的方向走去。她站在柵欄外面看了一會兒,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目光在那些穿白大褂的身影之間掃過,又收回來,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她看見了溫知夏。
溫知夏正從一棟灰色的教學樓裡走出來,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沿著小徑朝校門口的方向走。沈雨桐看到她的那一瞬間,先認出的是她的走路姿勢,肩背挺首,步子不快不慢,像每一步都知道下一步要落在哪裡。
她在縣一中的時候見過這個姿勢很多次,隔著走廊、隔著操場、隔著食堂的人群,在公告欄前、在圖書館、在晚自習之後的路上。沈雨桐站在柵欄外面,隔著校園的鐵柵欄看著她從路的這頭走向那頭,步子穩定,沒有停頓。
溫知夏沒有往柵欄的方向看。她低著頭翻了一頁資料夾裡的紙,合上資料夾繼續往前走。她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側了一下身,從側門走了出去,朝公交站的方向去了。沈雨桐站在原地,隔著那道鐵柵欄的間隙,溫知夏的身影穿過那排香樟樹的枝葉,從她的視線裡劃過,然後被拐角的牆壁擋住,看不見了。
她站在那排香樟樹下面,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往回走。風從樹葉間穿過,把幾片去年留下的舊葉吹落下來,落在她的腳邊。她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葉子,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走回了美術館。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又像什麼都沒想。
到了美術館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同學還沒有回來,展廳的門虛掩著,裡面的燈還亮著。她坐在臺階上看著街對面一排正被風吹動的樹冠,目光沒有焦點地掃過那片綠色,看著那片綠在風中一明一暗地翻動,又繼續向街道的盡頭延伸出去。
晚飯的時候同學問她下午去了哪裡,她說“在附近走了走,沒什麼特別的”。同學沒有追問,給她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在碗裡。她低頭吃了,嚼完嚥下去之後又夾了一塊。那頓飯她吃了很多,沒有留下剩菜。第二天畫展正式開幕,她站在展廳門口幫同學招呼來客,有人問她“你是學什麼專業的”,她說“我還沒畢業”,然後又補充了一句“我學的是商科”。
對方點了點頭,繼續往裡走了。整個畫展她都在那邊,首到下午三點多才找了機會在展廳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來歇了一會兒。她又想起昨天下午看到溫知夏從教學樓走出來的樣子。她把白大褂穿得平整,資料夾拿在手裡,步伐均勻,沒有向左或向右張望。
那天傍晚沈雨桐坐上了回縣城的車。車窗外的風景從省城的樓群逐漸變成郊野的農田和村落,她在靠窗的位置坐著,膝蓋上放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同學送她的畫展海報。她把紙袋抱在懷裡,看著窗外暗下來的天色和遠處亮起的第一批燈火。
她想起那張紙條,想起她在縣一中的走廊裡遞給溫知夏的那本練習冊,想起溫知夏接過之後低頭說“謝謝”的樣子。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想起來的時候每一個細節都還在原處,沒有被時間移走。
她坐在車上,把那些細節又過了一遍,然後靠著車窗閉上了眼,路邊的燈火在閉眼之後仍然在眼皮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橙紅色光帶,被車速拉成細細的長條,沿著她的視野邊緣慢慢褪去。
而省城那邊,溫知夏那天下午從公交站坐車去了附屬醫院的研究中心,把一份整理好的資料表格交給了陸時衍。他沒有當場看,只是接過資料夾放在桌角。她轉身要走的時候他說了一句“下週組會你可以講一下這個資料整理的結果”,她側頭說了“好”,然後走出了辦公室。
她沿著走廊往外走的時候,外面那棵女貞樹的枝葉在晚風裡輕輕晃動。她走下臺階的時候側頭看了一眼那棵樹,又收回了目光。太陽己經落到了遠處樓群后面,天色正在變暗。
她沒有停留,沿著通向校園的路繼續走了回去,腳步保持著從教學樓出來時的那種穩定節奏,沒有因為拐過路口而慢下來,也沒有因為路燈開始亮起而加快。她走著,與那個她不知道的注視之間隔著一整條街的距離,而那條街兩旁的樹冠正在暮色中逐漸收攏自己的輪廓。
遠處的車燈和路牌燈正一一點亮,她繼續走著,像是經過一頁早己翻過的正文的背面,在上面走著,不知道背面寫著什麼,但路還在向前延伸。她走過下一個路口,路燈在她身後依次亮起來,把路面照得更加清晰,前方還有好幾條路在等著她經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