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倒計時的第一天。葉冠像往常一樣，五點半起床。洗臉，刷牙，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運動服。出門前，他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二十八歲的臉，眼神平靜，嘴角沒有笑意，但也沒有愁容。像一個己經想好了答案、只等交卷的考生。
操場上，晨霧還沒散盡。老張己經在擺放訓練器材了，標誌桶、阻力傘、反應球，全是葉冠自己花錢買的那批。老張做事細緻，每個器材都擺在固定的位置，像排兵佈陣。
“葉教練，今天練什麼？”老張問。
“跟昨天一樣。肖何加練遠射，王大壯加練頭球，林小胖加練反應。”
“行。”
哨聲響了，少年們從宿舍樓裡湧出來。有的還在揉眼睛，有的己經綁好了鞋帶。王大壯跑在最前面，嘴裡叼著一個饅頭，含混不清地喊著“教練早”。肖何跟在後面，手裡還拿著那個葉冠給他的新足球，一邊跑一邊顛球。
葉冠站在場邊，看著他們。二十三個孩子。最大的十七歲，最小的才十西歲。有的來自農村，有的來自城中村，有的父母是工人，有的父母在賣菜。他們的球鞋大多破了洞，球衣是幾年前的舊款，有的上面還印著上一個贊助商的名字。
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不是燈光照出來的，是從裡面往外燒的。
葉冠想起前世，這些孩子早早退役，有的去當保安，有的去開出租車。二十三個孩子，沒有一個踢出來。不是因為他們沒有天賦，是因為這個系統不需要他們。體校要的是聽話的工具，不是有想法的球員。省隊要的是關係戶，不是實力派。在體制裡，天賦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葉冠攥緊了掛在脖子上的哨子。這輩子，不能再這樣了。
訓練開始了。肖何在禁區弧頂一次次起腳遠射，球網被一次次掀起。他的右腳己經練出了準頭，十腳能中七八腳。葉冠站在他身後，不時喊一句“壓低”“別吃部位”“左腳也要練”。
王大壯在另一側練頭球。老張用手拋球，他跳起來頂，一次，兩次，十次，五十次。額頭己經紅了，但他沒有停。葉冠說過，每天加練一百次頭球，少一次都不行。
林小胖在球門裡練反應。葉冠從不同角度踢球給他撲，角度越來越刁，速度越來越快。林小胖的體重己經掉了五斤，動作比以前靈活了不少，但距離葉冠的要求還差得遠。
“快一點。再快一點。”葉冠喊著，“你的反應決定了球隊能走多遠。”
林小胖咬著牙，一次又一次地撲出去。草皮磨破了他的膝蓋，血滲出來染紅了球褲，他沒有吭聲。
葉冠看著他，忽然想起前世，這個胖乎乎的少年，在菜市場賣魚的時候，還會不會想起自己曾經站在球門前，撲出過一個個必進球。會的。他一定會想。但他不會再有機會了。
訓練持續了兩個小時。休息的時候，孩子們圍坐在一起喝水。肖何把自己的水分給趙亮，趙亮是那三個被除名的孩子之一，今天本不該出現在訓練場上，因為按照趙德厚的說法，他己經“不具備參賽資格”了。但葉冠讓他繼續訓練，理由是“只要人還在體校，就還是我的隊員”。
趙亮接過水壺，喝了一口，然後抬頭看著葉冠。“教練，我還能打比賽嗎？”
葉冠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能。”
“可是趙校長說……”
“趙校長說了不算。”葉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比賽資格，我己經在幫你辦了。”
趙亮的眼睛裡亮起了一團光。那光芒很微弱，像風中搖曳的燭火，但還燃著。
葉冠站起來，轉身走開。他不能讓趙亮看到自己的表情。因為他在說謊。趙亮的參賽資格，不是“在辦”，而是他昨天下午才拜託蘇玥去跑三中的接收手續。蘇玥答應了，但能不能辦成，她也沒把握。
葉冠走到操場邊，背對著所有人，仰頭看天。他知道，接下來的三天，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會改變這二十三個孩子的一生。
接受提拔。然後呢？肖何被調走，他救不了。器材被扣，他管不了。經費被卡，他沒辦法。他的球隊會慢慢散掉，孩子們會一個一個離開。他會在副處長的位置上坐三年，變成一個只會寫材料、開會、陪酒的官僚。
然後有一天，他會在某個深夜，想起今天，1998年夏天的這個早晨，想起趙亮眼睛裡那團微弱的光，然後問自己：你當初為什麼不拼一把？
不。不接受。但拒絕的後果是什麼？
趙德厚說了，“後果自負”。這個“後果”，不會是扣器材、削名額那麼簡單了。陳明亮和趙德厚會動用一切手段，把他從體校踢出去。不是調走，是開除。他的教練資格會被吊銷，他的人事檔案會被寫上“不服從組織安排”的評語。在這個行業裡，有了這樣的評語，沒有哪個學校會要他。他將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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