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陳明亮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省足協辦公室裡翻一份紅標頭檔案。
來報信的是體校副校長趙德厚。趙德厚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顆沒熟的柿子，又酸又澀。
“陳處，那個葉冠，說要辭職。”
陳明亮手裡的鋼筆沒停，在檔案上籤了個“閱”字，字跡潦草得像是畫符。
“口頭說的？”
“口頭說的。今天上午去我辦公室找我，把工作證和飯卡放桌上了，說‘趙校，我準備走了’。”趙德厚擦了擦額頭的汗，“我說你走什麼走，他說‘幹得不開心’。”
陳明亮終於抬起頭。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趙德厚跟了他這麼多年，知道這種平靜下面是什麼，是一條蛇吐信子之前的那種安靜。
“然後呢？”
“然後他就走了。我說你手續還沒辦呢，他說‘回頭補’。”
趙德厚嚥了口唾沫，“陳處，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陳明亮沒回答，把手裡的鋼筆擱在桌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讓他走。”
趙德厚愣了一下。
“我說，讓他走。”陳明亮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但那雙眼睛始終是冷的，“一個體校的小教練，翻不出什麼浪。”
趙德厚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到陳明亮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你去吧。”陳明亮擺了擺手，“他交的東西你先收著，手續拖著別辦。還有，讓人盯緊點，看他最近跟誰接觸。”
趙德厚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陳明亮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什麼。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葉冠的場景。那是去年秋天，他去體校檢查青訓工作。葉冠帶著一幫孩子在操場上練球，大太陽底下，別的教練都躲陰涼，就他一個人站在場中央，嗓子都喊啞了。陳明亮當時還覺得這人不錯，能吃苦，有幹勁。他甚至動過念頭，想把葉冠拉到自己這條線上來。
但葉冠不給面子。第一次讓他配合打默契球，他說“足球不是演戲”。第二次暗示他別多管閒事，他說“我只會教孩子踢球”。第三次，也就是上個月，陳明亮親自找他談話，說“你聽話，明年副處的位置就是你的”，結果這人倒好，當著面說“我不想當官”。
不想當官？陳明亮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這年頭，他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貪錢的、有貪權的、有貪名的，但就是沒見過不想當官的。葉冠嘴上說不想當，無非是嫌自己開的價碼不夠高，或者，他背後有人。
陳明亮眯起眼睛。如果他背後有人，那這個人是誰？蘇玥？那個省體委宣傳科的小幹事。一個科級幹部，能翻出什麼浪。還是另有其人？
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進來的是他的心腹，省足協競賽科的馬科長。馬科長西十出頭，精瘦，戴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實際上是個地地道道的辦事人，辦的都是上不了檯面的事。
“陳處，您找我。”
“葉冠那邊，你親自盯。”陳明亮聲音不大，“他最近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說了什麼話，我都要知道。”
馬科長點點頭，沒有多問。他知道，問多了不該問的，是給自己找麻煩。
“還有，”陳明亮拿起桌上那份紅標頭檔案，翻了翻，“他帶的那支隊伍，是不是要打全省青少年錦標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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