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冠走向操場的時候,路過體校行政樓。這棟三層小樓是體校最體面的建築,外牆去年剛刷過一遍白漆,正門上方掛著“團結拼搏、為國爭光”八個燙金大字。可走近了就能聞到一股潮溼的黴味,一樓的牆根處,白漆己經起皮脫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樓前停著三輛轎車。一輛黑色奧迪,一輛深藍桑塔納,還有一輛白色的麵包車,車身上印著“濱城足協”的字樣。
葉冠的腳步慢了下來。這場景他太熟悉了。
行政樓的會議室亮著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但窗戶沒關嚴,聲音從縫隙裡漏出來。
“憑什麼你一套我一套?我在這幹了二十三年,你才來幾年。”
“老劉你這話就不對了,按資排輩也得講貢獻,你帶的隊去年省運會第幾名?”
“行了行了,別吵了。都聽我說,三套房,正副校各一套,剩下一套按投票決定。”
葉冠站在樓下,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裡。
分房。又是分房。前世,這套房最後落到了副校長的連襟手裡。那個人甚至連體校的人都不是,只是一個掛名的“顧問”。
而體校的訓練器材,己經三年沒更新了。球員們穿的球鞋,是自己掏錢買的雜牌貨,一場比賽下來腳上全是水泡。比賽用的足球,是省裡淘汰下來的舊球,皮面磨得光滑如鏡,下雨天根本控制不住。
葉冠收回目光,繼續往操場走。操場在行政樓後面,隔著一排楊樹。現在正是黃昏訓練時間,按理說應該到處都是球員的身影。可葉冠放眼望去,場地上稀稀拉拉只有十幾個人,分成兩撥,一撥在中圈附近做著最簡單的傳接球,另一撥乾脆坐在跑道邊上聊天。
一個西十來歲的教練靠著球門柱抽菸,手裡夾著戰術板,但板子上一個字都沒寫。
葉冠認出了他,馬建國,體校的老資格教練,帶的是U17梯隊。前世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穩”,穩到年年保級,年年不進不退。領導喜歡他,因為他從不惹事。
“馬哥。”葉冠走過去打了聲招呼。
馬建國吐出一口煙,眯著眼睛看他:“小葉啊,你那邊練完了?聽說你今天沒跑折返跑。”
“試了試新的訓練方式。”
“嘖。”馬建國把菸頭彈到草地上,“練那些花裡胡哨的有什麼用?體校嘛,聽話、能跑、身體壯,就夠了。你真以為能練出什麼球星。”
葉冠沒有接話。他蹲下來,撥開腳下的草皮。草己經很長時間沒修剪了,有些地方露出了光禿禿的黃土地,踩上去硬邦邦的。
“馬哥,這草坪多久沒維護了?”
馬建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剛來沒兩年,還不懂。這破地方,能有個場地就不錯了。去年打報告申請修草坪,領導說沒錢。”
“那分房的錢從哪來的?”
馬建國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了葉冠一眼,壓低聲音:“你聽說了?”
“還用聽說?”葉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三套房的事,全學校都知道了。”
馬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小葉,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你較真,對你沒好處。”
“我知道。”葉冠說。
他確實知道。前世他就是這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來的。不爭,不搶,不鬧,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訓練上,以為只要帶隊出了成績,一切都會好起來。
結果呢?成績有了,功勞是領導的;出了岔子,責任是他的。分房沒他的份,漲工資輪不到他,就連帶隊出去打比賽,報銷都要等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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