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何停下來，轉身看他。少年瘦得像一根竹竿，顴骨突出，手臂細得像是能一折就斷。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吃了半年饅頭鹹菜的人。
“教練。”
“今天練多久了？”
“下課後就來了。”肖何擦了把汗，“大概三個小時。”
葉冠點點頭，從腋下把足球拿下來，扔給他。“給你個新的。”
肖何接住球，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球是全新的，上面的紋路一條都沒磨損，聞起來有一股橡膠的甜味。
他抬起頭，眼裡全是不可置信。
“教練，這給我的？”
“拿去用。”葉冠說，“舊的留給我。”
肖何把球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寶貝。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
葉冠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教學賽，你首發。”
肖何愣住了。他從來沒有首發出場過。在體校，首發永遠是那些有關係、有背景的孩子。他只是一個從西北農村來的窮小子，連一雙像樣的球鞋都沒有，穿的還是葉冠幫他找的一雙舊的、補過一次鞋底的球鞋。
“教練，我能行嗎？”
“別廢話，”葉冠轉身往回走，“好好準備。”
他沒回頭，但他能感覺到身後的少年正用力地點頭。
回到宿舍樓下的時候，行政樓的會議還沒散。爭吵聲更大了。
“你這是獨裁。”
“別說了，都聽我的。”
“聽你的。你有什麼資格？”
砰的一聲，像是有人拍了桌子。
葉冠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窗簾動了一下，有人掀開一角往外看。
葉冠沒躲。他首首地站在路燈下，讓那個人看清了自己的臉。
窗簾迅速放了下去。葉冠嘴角彎了一下。他不是想挑釁，他只是想讓那些人知道，有人在看著他們。不是用乞求的眼神，是用審視的目光。
回到宿舍，葉冠沒有開燈。他坐在黑暗裡，把今天的所見所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分房。腐敗。青訓形同虛設。教練混日子。球員吃苦。這就是1998年的體校。
不對，這就是二十多年來，中國足球青訓的縮影。
陳明亮那樣的官僚在上面指手畫腳，馬建國那樣的老油條在中間混日子，肖何那樣的好苗子在底層自生自滅。而他，曾經也是這個系統的一部分。不反抗，不質疑，只埋頭苦幹，以為汗水能澆灌出冠軍。
“愚蠢。”葉冠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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