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冠沒有回宿舍。他在看臺上坐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下來，久到行政樓那盞亮著的燈也終於滅了。
他閉上眼睛。那些以為己經壓下去的記憶，又湧了上來。不是國家隊的，是他自己的。
前世的這個時候。不，前世的這個時間點，還沒有發生提拔這件事。前世的提拔，是在三個月後的省運會之後。那時候他帶隊拿了亞軍，趙德厚誇他“有能力”，陳明亮說他“有前途”，然後一紙任命下來，他就成了體校最年輕的副處長。
他記得接到任命那天的心情。興奮，忐忑，還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興奮的是終於被“認可”了，忐忑的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不安的是他隱隱覺得，這條路好像不是自己想要的。
但他沒有拒絕。因為他不敢。一個從農村考出來的孩子，家裡供他上體校己經掏空了積蓄。退役後能留在體校當教練，己經是祖墳冒青煙了。現在組織上要提拔他，他有什麼資格拒絕。
他接受了。然後，噩夢開始了。
第一年，新鮮勁還沒過。他以為“分管青訓”就是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訓練上，結果發現，放在訓練上的時間反而更少了。
每週至少三個會，校務會、青訓工作會、省裡的協調會。每次開會之前要寫材料，開會之後要寫紀要，光這些就佔掉了他一半的工作時間。剩下的時間，要接待各種來體校視察、調研、參觀的領導。從省裡到市裡，從體育局到教育局，從人大代表到政協委員。來的人走馬燈一樣，他得陪著看訓練、彙報工作、吃飯應酬。
有一次，一個領導來視察，點名要看“體校的特色訓練課”。葉冠精心準備了一堂結合球的高強度對抗課，結果領導看了十分鐘就不耐煩了，說“能不能安排個文藝表演？”
文藝表演。在體校。葉冠當時想摔門走人，但還是笑著安排了。
第二年，他己經不怎麼帶隊了。名義上他還是球隊的主教練，但日常訓練交給了老張，他自己只是在比賽的時候才到場邊坐一坐。不是因為懶，是因為實在抽不出時間。
球隊的成績開始下滑。從省亞軍掉到第西名，從第西名掉到第八名。球員們看他的眼神變了，從信任變成了失望。肖何被調走的那天，甚至沒來跟他告別。
他想過辭職。但每次這個念頭冒出來，就會被另一個念頭壓回去。你一個副科級，辭職了能幹什麼？去哪個學校會要你？房貸怎麼還？孩子怎麼養？他慫了。
第三年，他己經徹底不是教練了。他的名片上印的是“濱城體校校長辦公室副主任”，每天的工作是籤檔案、打電話、開會、寫報告。偶爾去操場看看，也只是站在看臺上遠遠地望一眼，像一個局外人。那一年，體校在全省的排名掉到了第十名開外。
趙德厚在會上批評青訓工作“沒起色”，但沒有人提到他的名字。因為他己經不重要了，不是被貶了，而是被徹底“體制化”了，成了一個只會按流程辦事的螺絲釘。
而那支他親手帶起來的隊伍，散的散、走的走、廢的廢。肖何在省體工坐了兩年冷板凳，因為沒錢交學費輟學，去了工地。王大壯去了南方一個企業隊，踢了幾年野球，後來膝蓋廢了，回老家開了個小賣部。林小胖的父親破產，他連體校的學費都交不起，初二就輟學了，後來在菜市場賣魚。只有老張，還在體校的操場上，帶著一批又一批的孩子，重複著那些年復一年的訓練。
葉冠是在一次整理舊檔案的時候，翻到當年的訓練計劃，那上面有他親手畫的陣型圖，有他給每個球員寫的小紙條，有他用紅筆標註的“肖何，注意右腳內切”“王大壯，加強頭球練習”。
他拿著那張紙，站在辦公室裡，眼淚毫無徵兆地流了下來。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他己經記不清，自己上一次站在訓練場邊是什麼時候了。
他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麼當教練。不是因為鐵飯碗，不是因為副科級，是因為他愛足球，是因為他不想讓那些有天賦的孩子被埋沒。
可最後，他成了那個“埋沒”孩子的人。不是故意的，但結果一樣。
葉冠猛地睜開眼睛。冷汗順著脊背流下來，浸溼了襯衫。不是做夢，是回憶。是那些他這輩子再也不想經歷一遍的回憶。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二十八歲的手，乾乾淨淨。還沒有簽過那些檔案，還沒有開過那些會，還沒有在酒桌上賠笑，還沒有對領導說違心的話。還沒有背叛過自己的夢想。
“夠了。”他低聲說。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比上一次多了幾分狠厲。
葉冠從看臺上站起來，走下臺階，一步一步，走得很穩。他走到操場中央，站在那裡，仰頭看著夜空。
他想起一句話，是他前世在某個深夜，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寫的，寫在訓練計劃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如果有一天我重活一次，我一定不會再走這條路。”
現在，他真的重活了。如果還走老路，那重生有什麼意義？
葉冠攥緊拳頭。那個副處長，他不當。不是“考慮考慮”，是根本不會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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