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冠回到屋裡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他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蘇玥回訊息了，就三行字：“查到了。趙鐵軍，六十三歲，現住濱城市東城區，棚戶區六號巷，第三個院。沒有固定收入，靠低保和社群臨時救助。”
後面附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扇歪歪扭扭的木門，門牌號模糊，牆皮脫落得露出了裡面的紅磚。
葉冠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揣進兜裡，站起來推開了屋後那扇小門。他又在那塊荒地上站了一會兒，這一次他沒有扶球門，也沒有拔草，只是站在那兩個立起來的空門框中間，面朝巷口的方向。他腦子裡沒有想太多具體的事，只有一個念頭：如果趙鐵軍不來，他就去。
傍晚六點，葉冠到了東城區棚戶區。和城中村不一樣，這裡的房子更矮，路更窄，巷子更暗。
葉冠沿著巷子往裡走，數到第三個院的時候停下來。那扇木門果然和蘇玥發來的照片一模一樣，門板己經變形了，關不嚴，有一指寬的縫能看到裡面。葉冠站在門前，抬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沒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裡面傳來一個含混的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誰？”
葉冠沒有回答。他把門推開了。門軸鏽得厲害，發出長長的一聲呻吟。院子裡比外面更暗，頭頂的屋簷擋住了大部分光線，只有角落一處漏下來一束斜陽，照在堆滿酒瓶的牆角上。
趙鐵軍坐在沙發上。他低著頭，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腳邊放著一個搪瓷缸，缸底還剩一口酒。聽到門響他抬了一下眼皮，看到是葉冠，又垂下去了，像不認識一樣。
“你來了。”
“我來了。”
趙鐵軍用嘴唇抿了一下那根沒點的菸嘴，然後放下來，擱在沙發的扶手上。“誰告訴你我家位置的？”
“我自己找到的。”
趙鐵軍沒有說話。他彎下腰去夠腳邊那個搪瓷缸，彎腰的動作很慢，腰椎像生了鏽的合頁，每動一下都發出細微的聲響。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抬頭看了一眼葉冠。“你來找我幹什麼？”
“中午你沒說完話。”
“沒什麼好說的。”趙鐵軍把搪瓷缸放在膝蓋上，雙手捧著，手指微微發抖，但缸裡的酒沒有灑出來，“我就是個酒鬼。”
“我看到了。”葉冠說。
“看到了還不走？”
“我要是看到酒鬼就走了，中午就不會坐到你對面。”葉冠往前走了一步，在他對面的一箇舊木箱上坐下來，兩個人隔著兩米，中間是一堆空酒瓶和一地菸頭。
“趙指導，”葉冠開口了，“你剛才端缸子的時候，手在抖。但你把缸子送到嘴邊的那一下，準得很。一點都不抖。”
趙鐵軍的手停住了。
“你還能踢。”葉冠說。
“還能踢個屁。”趙鐵軍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衝，“我他媽的六十三了，膝蓋報廢了，走路都疼，你跟我說還能踢。”
“我說的是教。”葉冠的聲音很平，“你踢不動了，但你會教。你腦子裡那套東西要是爛在酒裡，比踢斷腿更可惜。”
趙鐵軍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乾，像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教。教誰？教你這個辭職的體校教練。”他抬起眼皮看葉冠，“我知道你是誰了。中午你說了一次，剛才又說了一次。你叫葉冠，辭了職，想自己搞足校。但你有地方嗎？”
“有。”葉冠說，“我租了一塊地，收拾出來能踢球。還缺個教練。”
“你自己不就是教練。”
“我是。”葉冠說，“但一個人不夠。我需要一個真正踢過球、站在過國際賽場上的人。孩子們需要那個人。”
趙鐵軍盯著葉冠看了很長時間。他沒有接話，而是把搪瓷缸端起來，把缸底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裡，然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動作粗糙而熟練。那個擦嘴角的動作和他年輕時在球場上擦汗的姿勢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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