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站在巷子口的時候，月亮正好爬到城中村那排低矮樓房的屋頂上面。他走得很慢。從他住的窩棚到葉冠那間出租屋，首線距離不到三百米，穿過兩條窄巷、拐過一個公共廁所就到了。但他走了快二十分鐘。
趙鐵軍站在門前，手抬起來過兩次，第一次在門板前三寸的地方停住了，第二次握成了拳頭，沒有敲下去。他站在門外，肩膀微微前傾，像在做一件需要用全身力氣才能完成的事。
門突然開了。葉冠站在門裡面，他看到趙鐵軍站在門口，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側開身，讓出了門縫。
“進來吧。”
趙鐵軍跨過門檻。
出租屋比他的窩棚大不了多少，十平米左右，一張行軍床、一張摺疊桌、一把椅子。趙鐵軍站在屋子中間，不知道該坐哪兒。他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垂了一會兒又插進褲兜裡，然後又拿了出來。最後葉冠把唯一的椅子推到他面前：“坐。”
趙鐵軍沒有坐。他站在那把椅子前面，低著頭，“我跟你幹。”
三個字，短得像用刀子裁出來的。他說完之後沒有抬頭看葉冠。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別指望我有什麼本事。我手生了十幾年。”
葉冠把水杯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接話。他靠著行軍床的床沿站著，兩隻手交叉在胸前，看著趙鐵軍。月光從那扇唯一的窗戶透進來，把兩個人之間的地面切成兩半，一半亮著，一半暗著。趙鐵軍站在暗的那半里。
“手生了能練回來。”葉冠說。
趙鐵軍沒有接。他的右手指尖在褲兜裡動了一下，又停住了。
“手生了能練回來。”葉冠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心冷了，就真完了。”
趙鐵軍終於抬起了頭。他看著葉冠，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句悶聲的話。“你哪來這麼大勁頭？”
葉冠笑了。那個笑幅度不大，就是嘴角往上抬了一下，眼角的紋路深了一點點。月光正好照在他臉上，二十八歲的面孔上還沒有皺紋，但那笑裡面有某種比年齡更老的東西——像一個人在同一個坑裡摔了太多次之後，終於學會了怎麼從那個坑裡爬出來時才會有的表情。
“因為我不認命。”
西個字落地的時候，趙鐵軍站在那裡沒有動，但他的手從褲兜裡拿出來了。他張了張嘴，像是還想問什麼，但最終沒有問出口。他只是站在那裡，一首低著的頭慢慢抬起來了一些，從看著地板變成了看著葉冠的眼睛。
然後他忽然覺得膝蓋後面有一陣發軟的感覺。那種感覺很小，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繩子終於鬆開了一寸。他扶著椅背，坐了下去。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那聲音在安靜的小屋裡格外清晰。
“你的球場在哪？”他問。
“屋後，走兩百米。”
“有球嗎？”
“有一個。”
“明天，”趙鐵軍頓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搭著，指尖輕輕敲了一下，“現在，你帶我去看看。”
葉冠看了他一眼。然後彎腰從床底下掏出一隻手電筒，擰了一下，黃色的光束照亮了門口的水泥地。
“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趙鐵軍走在葉冠身後半步的位置，步伐還是慢，但是每一步落下去都比昨天，比之前任何一個時刻要穩。葉冠走在他前面，手電筒的光在地面上晃來晃去，照亮了石板縫裡的青苔和牆角根兒的菸頭。
他們在巷子裡拐了兩個彎，路過了公廁、一個鎖了門的修車鋪、一棵歪脖子槐樹，然後視野突然開闊了。
那片球場就在眼前。雜草比白天看起來少了一些，因為葉冠下午又拔了一會兒，但還有幾叢高的在風裡搖晃，影子在月下長長的、細細的，像有人用手指在草皮上劃出來的。兩個球門都扶正了，門框是不鏽鋼管拼起來的，葉冠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連線處用鐵絲擰了好幾道，鐵絲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球網是新掛的，白色尼龍繩編成的網眼排列整齊，網格之間的空隙讓人想起漁網或者蟬翼。
趙鐵軍站在球場邊緣沒有往裡走。他的兩隻腳踩在場邊那條泥線外面，左腳的外側是爛泥地，右腳的內側是球場裡踩實的土面。他就那麼站著，兩隻腳一裡一外，像跨在一條看不見的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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