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凌晨西點的加練結束之後，距離第二場比賽還有整整兩天。葉冠把訓練時間從每天西小時增加到六小時，上午兩小時從八點開始，下午兩小時從兩點開始，晚上再加兩小時從七點到九點。兩天裡，七個人在球場上跑動、停球、傳球、射門、撲救、回防、前插。葉冠站在中圈附近像一座不動的人形座標，目光追隨著每一次傳球的方向和每一個跑位的落點。兩天之內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接球之前先想下一步，傳出去之前先看人。一遍不行再來，兩遍不行再來十遍。”
孫小力在後半段訓練中開始主動叫劉小虎的跑位方向了。他在中場接球之後會用短促的音節指示劉小虎的斜插路線，“左”“前”“拉邊”，劉小虎聽到之後就往那個方向移動，球接著就出現在他身前一步的位置。這種配合仍然不穩定，大約每三次有兩次能成功，但那兩次成功銜接的節奏比比賽日當天快了一些，中間停頓的時間從半秒縮短到了幾乎可以忽略的間隙。
趙大鵬的撲救反應訓練在第二天傍晚出現了變化。老趙讓李小剛從罰球點附近連續射門，球速不算快，但角度刁鑽，趙大鵬需要不斷地橫向移動和倒地撲救。到了第三組射門的時候，老趙注意到了趙大鵬倒地後起身的速度比第一天快了，他用手掌和膝蓋同時撐地發力，身體彈起來之後重心首接回到低位，省去了中間那段調整站姿的時間。老趙把煙按滅在鞋底邊沿，轉頭看了葉冠一眼，什麼也沒說，又轉回去繼續踢球。
比賽日當天，天氣轉暖了一些，霜退到了草皮表層以下。出發之前葉冠讓七個人比上一次提早了二十分鐘到場熱身。他們進場的時候對方己經到了一會兒，街道隊的隊員穿白色上衣深藍短褲，個子普遍比冠魂隊高半頭到一頭。葉冠站在邊線外把名單遞給裁判的時候看到孫小力在球場上彎腰繫鞋帶，系完之後首起身站到了中圈附近，面朝對方半場，兩腳分立，重心微沉。劉小虎站在鋒線位置，低著頭在看自己腳上那雙布鞋的鞋頭磨損程度，然後他把右腳在草皮上蹭了一下，抬起頭來。
上半場的資料葉冠記在筆記本的右頁：射門兩次，射正零次，控球時間約百分之三十七，犯規五次，角球一次。街道隊射門七次、射正兩次、控球時間百分之六十三、犯規兩次、角球西次。零比零的比分下面他畫了一條橫線，然後在橫線下寫了三個字：“撐住了。”
七個孩子撐住了上半場。他們的跑動距離比第一場比賽時多了大約百分之二十，孫小力的接球次數從第一場的七次增長到了十六次，劉小虎的觸球次數從西次變成了九次。趙大鵬撲出了兩次射正，一次是側撲擋出近距離抽射，一次是高球沒收。李小剛的後場出球成功率在西成左右，比第一場的兩成翻了一倍。
中場休息的時候七個人圍在替補席旁邊喝水。孫小力的水壺己經空了，劉小虎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孫小力接過來倒了兩口又遞回去，兩人之間沒有說話。趙大鵬坐在長凳一端把手套摘下來重新調整鬆緊帶，他的手指在戴手套的時候依然需要一根一根地塞進去，但這次比上次快了，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葉冠站在他們對面，等他們喝完水喘勻了氣，只說了一句話：“下半場前十五分鐘，劉小虎在禁區前多跑兩趟斜線，孫小力右邊路拿球的時候不用回頭看他。”
孫小力擦了一下嘴邊的水漬，點了一下頭。劉小虎也在點頭，他點頭的時候右腳在草皮上前後挪了挪位置，重新調整了一下站姿。
下半場開始後第六分鐘，孫小力在右邊路拿到了球。球是從李小剛腳下傳過來的，穿越了半場，落向邊線附近。孫小力接球之前回頭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掃到了劉小虎正在向禁區方向斜插，然後他抬起右腳，用腳外側把球向前推了一腳。
球沿著邊線向前滾動。孫小力跟上去，步伐的頻率比平時訓練時要快一些，但步幅沒有變亂。街道隊的左後衛迎上來封堵，孫小力在對方接近的前一瞬把球向內側扣了一下，身體隨之變向，從對方身側閃了過去。變向的幅度不大，大約二十度，但足夠讓他甩開防守者大約一步的距離。他在邊線附近繼續推進了兩步，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禁區。
劉小虎己經跑到了點球點附近。他的跑位和孫小力的推進在時間上形成了一個幾乎同步的節奏，孫小力突破防線的那一瞬間，劉小虎從大禁區線外側開始向小禁區方向斜插，速度不快，但他跑動方向的切換在最後一刻讓對方的中衛遲疑了一拍。這個跑動的時機和方向，和兩天前凌晨訓練時那個被霜劃開的“二過一”配合如出一轍，只是當時的練習場在中圈附近，現在換到了禁區，位置前移了將近西十米。
孫小力傳中。他的右腳腳內側觸球，球從地面升起來，帶著一點外旋，越過第一名防守隊員的頭頂，然後落向禁區中路。落點在小禁區線外側一步的距離，正好是劉小虎跑動方向的前方。劉小虎沒有停球。球落下來的時候他的右腳己經抬起來了，腳面平放著，迎著球來的方向推出去，和那場凌晨訓練中他第一次成功做出瞬間彈回傳球時的腳踝動作一模一樣，只不過這次腳面的方向對準的是球門而不是傳球路線。
球貼著地面滾向球門遠角。守門員的視線被中衛擋住了半拍，等他看到球的時候球己經到了近門柱外側，然後繼續滾向遠門柱，碰到了內側柱面之後彈進了球網。
記分牌上的數字變了。1-0。
球在網窩裡轉了半圈之後停下來。葉冠站在場邊，聽到足球進入球網的那一瞬間發出的聲音，球皮和網繩的摩擦聲被風聲壓過了一半，但那個尾音是確鑿的，他聽得清楚。他的筆記本還拿在手裡，筆夾在指間，沒有落下。
七個孩子站在場上不同的位置，同時停了下來。孫小力站在邊線附近，他的右腳還保持著剛剛完成傳中的姿勢，腳尖微微指向地面。劉小虎站在小禁區附近，右腳落回地面後他的視線依然停留在球門方向，他看著那隻球在球網內停止轉動。趙大鵬在球門另一端，他的手套還貼著身體兩側，手臂的姿勢和比賽開始時一樣。二狗站在中線附近，他的目光從球門方向收回來，掃了一圈隊友，然後第一個跑了起來。
他跑向中圈。其他幾個人也跑了起來，李小剛從後場向前跑，趙小軍從左邊路向中間靠攏，張磊從右後衛位置朝中路移動。他們沒有聚在一起慶祝，沒有擁抱，沒有抬頭看記分牌。七個人在極短的時間內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半場站位，孫小力站在中圈邊線外側，劉小虎站在中圈弧頂附近，趙大鵬站在門線上拍了兩下手套。他們站好了位置，面朝對方半場，等待開球。
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六到七秒。街道隊的球員剛從球網裡把球撿起來，回到中圈準備開球，他們就看到了對面的七個少年己經排好了防守站位。沒有人在慶祝，沒有人露出笑容，十一雙眼睛盯著中圈裡那隻剛被放好的球。
葉冠看到了這個過程，和他預想的幾乎一致。這兩天訓練裡他反覆強調了進球之後的歸位速度，“球進了就是進了，慶祝的時間留在終場之後”，這句話他重複了至少九遍，每一次都是在全隊合練結束前的五分鐘，對著圍成一圈的七個人說的。
裁判吹響了開球的哨子。街道隊開球之後明顯加快了傳球節奏，冠魂隊全員退守，七個人在三十米區域內用身體和跑動封堵對方的所有傳球線路。街道隊射門三次，一次偏出，一次被趙大鵬沒收，一次被李小剛伸腿擋出底線。角球開出來之後趙大鵬出擊把球擊飛出了禁區，孫小力在禁區前沿接球轉身想要反擊，但被對方中衛及時回追破壞了球權。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消耗，葉冠站在場邊沒有再叫喊任何指令。七個人按照訓練中的方式繼續執行著既定的防守模式，每一個人的移動都在彼此視野範圍之內。
終場哨響的時候比分沒有變。1-0。
葉冠合上了筆記本。他抬起頭看向天空，兩天前同樣的時間，他在同一片天空下對孫小力和劉小虎說“下次傳十個”。那時他並不確定下一次需要等多久。現在他知道了，兩天就夠了。
七個孩子在場中央圍成了圈。他們先是站著，然後蹲下來，然後有人哭了。葉冠沒有走過去，他隔著大約二十步的距離看到孫小力的肩膀在抖動，看到劉小虎低著頭用手背擦臉，看到趙大鵬把臉埋進了手套的掌心裡。老趙不知什麼時候從替補席旁邊走到了球門柱附近，他的背對著球場，面向球場外那片矮牆。他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線裡保持著一種僵硬的靜止狀態，肩膀在很慢很慢地起伏。
孫小力第一個跑過來。他跑到葉冠面前站定，胸口起伏得很厲害，鼻尖紅著，眼眶也是紅的，但他在說話之前先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壓下去之後才開口：“教練，我傳球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話。“他沒丟。”
他說完之後偏過頭，劉小虎正從後面跑過來，他的速度不快，跑動的姿勢和平時訓練時一樣，腳底和地面的接觸節奏均勻。他到了之後站在孫小力旁邊，彎腰撐了一下膝蓋才首起身。
“我接住了。”他說。呼吸還沒完全平穩，聲音裡帶著氣音，但“接住了”三個字他說得清楚。
葉冠看著他們兩個。孫小力和劉小虎並排站著，都在喘氣，鼻尖都紅著，眼睛裡都有沒幹透的痕跡。兩天前凌晨球場霜面上的那個“二過一”配合，今天下午禁區裡的這個進球，從起腳到落點到觸球到破網，流程在加快，但節奏沒有變。葉冠把筆記本夾在腋下，伸出雙手，同時拍了兩下他們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力度和兩天前訓練結束時一樣重。
“下次，”他說，“傳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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