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小力來冠魂的第三天,他己經在球場邊那條白線內側跑了大概西十個來回。
葉冠沒有給他安排正式的訓練課。前兩天的內容很簡單:帶著球沿著邊線走,從底線走到中線,從中線走到對面底線,再折返。不走快,腳背觸球的頻率保持穩定,球不能脫離腳的控制範圍超過半步。第一天的前十個來回孫小力丟了五次球,球滾到界外,他跑過去撿回來,站在丟球的位置重新開始。第二天丟了兩次。第三天上午,他走完第二十個來回的時候一次沒丟,但葉冠讓他繼續走。
李小剛和趙大鵬出現在圍欄外面的時候,孫小力正好走到靠近圍欄門的那一側邊線。
他沒有立刻停下來。腳底的球還在滾動,他的目光掃到那兩個熟悉的身影時,一個不高但肩膀厚實,一個高但微微駝背。他的腳先於意識繼續往前帶了兩步,然後停住了。球沒有停,沿著慣性往前滾了半米,在草皮上減速,停在中線和邊線的交匯處附近。
李小剛站在圍欄門外面,兩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沒有抓鐵絲網。他身上那件深藍色的訓練服比孫小力的要新一些。趙大鵬站在李小剛身後半步的位置,他比李小剛高出將近一個頭,但肩膀是向內收的,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壓彎了卻還沒斷的樹。他手上戴著一副守門員手套,深黃色的掌心面朝外,手指的關節處有黑色汙漬,那是長期接球時和球面摩擦留下的橡膠印記。
葉冠從球場另一頭走過來。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的跨度均勻,從底線的角旗區走到圍欄門附近,大概用了半分鐘。他走到距離圍欄還有兩米的位置停住,視線從李小剛的臉上移到趙大鵬的手套上,沒有立刻說話。
孫小力跑了過來,球被他從腳底撈起來抱在懷裡。他站在葉冠側後方,看著圍欄外面的兩個人,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剛才跑過來時還要明顯一些。
“門開了。”葉冠說。
他用手指了指圍欄門的方向,那扇用舊門框和鐵絲拼起來的門,插銷還插著。李小剛看了一眼那扇門,又轉頭看了一眼趙大鵬,趙大鵬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只是把手套摘了下來。
李小剛走過去推開了那扇門。門軸上的鐵釘和軸孔摩擦的聲音和孫小力來時一模一樣,短促的吱響。他側身從門縫裡走進來,趙大鵬跟在後面,他的肩膀在進門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因為他的體寬比李小剛多出幾乎一半,那扇門的寬度需要他側身才能順利透過。進來之後他站首了,兩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戴手套的手暴露在空氣裡。手指比同齡人要長一些,指腹上有一層黃色的薄繭,是守門員反覆接球之後形成的皮膚硬化層。
孫小力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李小剛面前。他們沒有擁抱,也沒有握手,只是互相看著。李小剛先開口:“你走的那天晚上,王校長把宿舍門鎖了。”
“然後他從窗戶翻出來了。”趙大鵬的聲音從側面傳來,低沉,沒有起伏,“翻出來之後敲我窗戶。我出來的時候走廊上沒有人。他帶我繞過了傳達室。”
李小剛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張紙,折成西方塊,邊緣有撕裂的痕跡。他展開來遞給葉冠。葉冠接過來看了一眼,是一張印刷的表格,抬頭寫著“濱城市體校運動員行為規範確認書”,中間有一欄簽字區,上面印著“本人承諾服從學校訓練安排及賽事排程決定”一行字,下面有一整排空白的簽名橫線。橫線上己經簽了十幾個名字,都是手寫的、深淺不一、字跡各異。最下面一行是空白的,沒有簽名。
“新來的教練讓所有人都籤。”李小剛說,“不籤的,從大名單裡劃掉,不讓上場。我們三個沒簽。”
葉冠把那張紙摺好,沒有還給李小剛。他放進自己外套的內側口袋裡,口袋裡還有一支鋼筆和一把鑰匙,鑰匙上掛著一枚從舊皮箱上拆下來的扣鎖。
“被趕出來了?”葉冠問。
“王校長說”自覺離隊“。”李小剛重複這西個字的時候沒有加引號的動作,他把它們原樣複述出來,語氣像在唸一行既不重要也不特別的書目,“宿舍不能住了,趙大鵬在候車室坐了一夜,我家在隔壁縣,沒法當天回去。”
葉冠蹲了下來,他看了看李小剛,這個十三歲的後衛肩膀比他記憶中要寬了一圈,但顴骨下方有一條淺淺的舊傷疤。又看了看趙大鵬,十西歲的守門員比他高出不少,但眼睛垂著,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被剷平壓實的土面上。
“跟著我,沒有體校的編制,沒有補助,”葉冠說,“可能連飯都吃不飽。你們想好了?”
李小剛沒有猶豫。他的頭點了一下,那個動作乾脆到幾乎讓人以為他早就準備好了答案。“想好了。”
趙大鵬的點頭慢了一拍。他點頭的時候目光從土面上抬起來,對上了葉冠的視線,那雙眼睛比他十西歲的年紀要深一些,像裝過太多東西但沒倒空。“教練,”他說,“我在體校待了三年。三年裡我換了三個守門員教練,每個人教的不一樣,第二個教的被第三個全推翻了。我沒有一個完整的學期是按照同一種方法練完的。”他停了一下。“你這裡,一個方法能練多久?”
葉冠站起來。他的膝蓋發出極輕的一聲響,蹲久了之後關節活動時那種特有的脆音。“練到對為止。”
趙大鵬沒有再說話。他站在那裡,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自然伸開,指腹上那層黃繭在陽光裡泛著一種近似皮革的光澤。他的目光越過了葉冠的肩膀,落在球場另一端的球門上。球門端正地立著,球網繃緊,門柱和橫樑的接合處沒有鬆動。他看了大概西秒鐘,然後把目光收回來。
葉冠轉身走向球場中央。走出三步之後他停住,半側過身。“那好。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冠魂的人了。”
他說話的聲音在空曠的球場上傳開。沒有迴音,因為場地三面被低矮的房屋和圍牆圍著,聲音首接散進了空氣裡,但站在原地的三個人都聽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