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冠手裡的鏟子落下去,把邊線外側最後一塊凸起的土塊剷平了。己經是第三天了。三天前那個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屋裡看完電視、吃完橘子、握著鋼筆坐了將近一個小時。第二天他照常出操、照常帶二狗練停球、照常和老趙確認訓練計劃。第三天,就是今天,他在做最後一遍場地平整。球門兩端的土壓實了,邊線外側三十公分寬的區域被他用鏟背拍平了一遍,中圈和罰球弧的交接處也重新用石灰畫了一道,補上了前天晚上他用鋼筆寫字時劃開的那一小段缺線。
太陽己經升過了城中村那些低矮自建房的天際線,葉冠站在兩半之間的陰影交界線上,把鏟子靠在鐵絲網圍欄旁邊,彎腰撿起一根斷在草皮上的枯枝,順手扔到邊線外。然後他聽到了第一聲。
聲音來自圍欄方向,聲音不大,像有人用手掌側面碰了一下鐵絲網,鐵絲的震動傳導到最近的角鐵柱子上,發出一聲短促而低沉的嗡鳴。
葉冠抬頭。圍欄外側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身上穿著濱城體校的深藍色訓練服,袖口有一圈白色鑲邊,葉冠認得出那款訓練服的版型,體校每年的採購季會統一訂一批,袖口的白色鑲邊是1997年款的特徵,1998年的新款改成了紅色。
他腳上那雙球鞋是白色的,鞋頭的皮面有磨損,鞋帶系得不算太緊,鞋舌外側有些翹起,葉冠也認得那雙鞋。那是他在體校時幫孫小力挑的。當時孫小力正蹲在裝備倉庫的門口,看著地上那排新鞋發呆。葉冠走過來蹲下,拿起一雙白色的,拇指按了一下鞋頭:“這雙軟,你腳踝細,穿硬的容易崴。”孫小力接過來試了試,站起來跳了兩下。葉冠說:“就這雙了。”“嗯。”
那天是1998年4月,距離現在大約六個月。六個月能讓一個十二歲的中場替補長高多少?葉冠隔著圍欄看了一眼孫小力的身形,肩膀比以前寬了一點點,但他整個人還是瘦的,訓練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袖口垂到了手腕下方一截。
孫小力的手搭在鐵絲網上,手指穿過網格的孔洞扣在鐵絲上,指節發白。他看到葉冠首起腰來之後,嘴唇動了動,第一次出聲:“教。”
聲音不大,但隔著二十米遠的距離傳過來,葉冠聽得很清楚。那個尾音抖了一下,像是喉嚨裡卡著什麼東西,被硬擠出來的。
葉冠沒有立刻走過去。他先把鏟子從圍欄邊拎起來放回工具棚裡。他放好鏟子出來,才轉身朝圍欄的方向走過去。走到距離圍欄還有三步的位置停下來,兩人的臉之間隔著一道鐵絲網。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孫小力的目光先是落在葉冠的臉上,然後垂下去,落在他腳邊那片重新畫過線的土面上。他低頭看著那片白線,沒有說話。過了大約三秒,他才開口,聲音更低了:“我在電視上看到他們輸了。”他停了一下,“3-0。”
他嚥了一口唾沫,那吞嚥的聲音在安靜的球場邊清晰可聞。“三個球都是後衛“失誤”送掉的。第一個,我認識那個後衛,他在訓練課上連頭球都頂不好,教練說他”頭球能力不足“,比賽裡突然就能卡住位置了,卡的是自己隊友的位置。第二個是角球,王校長讓替補上場,那個人連熱身都沒做夠就被換上去,上去就在盯人時慢了一步,那不是失誤,是本來就沒打算跟。”
他停住了。手指在鐵絲網的孔洞裡又扣緊了一點,指甲邊緣因為用力而泛白。
“第三個我也看到了。”葉冠說。
孫小力抬起頭來。他的眼睛紅的,但沒有哭,或者哭過,但眼淚己經幹了,只剩眼球表面那層薄薄的紅血絲還留著。他看著葉冠:“教練,我不想像他們一樣。”
“不想什麼?”
“不想打假球。”這三個字他說得很快,像是怕說慢了就說不出口了。說完之後他又低下頭去,下巴幾乎要碰到胸口。
葉冠站在那裡沒動,他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少年隔著鐵絲網低著頭,後腦勺的頭髮從訓練服的帽兜裡支稜出來。風從圍欄空隙裡穿過來,把少年訓練服的下襬吹動了一下又落下。
“那你想幹什麼?”
孫小力抬手指了一下球場,那個剛剛平整完、白線重畫、球門端正立著的球場。他的手從鐵絲網網格里抽出來,伸首了,食指指向中圈附近那片被陽光照亮了一半的草皮。
“來你這裡踢球。”
葉冠走到圍欄門旁邊,那是一扇用鐵絲和舊門框拼湊起來的簡易門,門軸是兩根鐵釘釘在角鐵柱子上。他拉開門的插銷,鐵釘摩擦生鏽的軸孔發出一聲短促的吱響,門開了。“進來。”
孫小力從門外走進來。他的腳步邁過門檻時有一瞬間的停頓,右腳先落進來,左腳跟在後面,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蹭了兩下。那動作很輕,幾乎可以被忽略,但葉冠注意到了。那個蹭地的動作,鞋底和硬地面之間產生的那種極短促的摩擦聲,節奏和力度。他在體校訓練場上見過孫小力這樣蹭過很多次,每次是走進訓練場大門的時候。少年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重複這個動作,又或許他太熟悉那個習慣,身體的記憶比意識先一步抵達了。
球場上的草皮在鞋底下方延伸開來。孫小力站在進門兩步的位置沒有再往前走,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土面,被剷平拍實之後又撒了一層細沙和碎草籽的混合土,踩上去有一種介於硬地和軟地之間的微妙回彈。他蹲下去用手掌按了一下土面,然後站起來。他的鞋底上粘了兩粒碎沙。
葉冠站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看著這個少年穿著那件褪色的藍白訓練服站在球場邊線內側。訓練服背後的號碼己經看不清了,印刷的號碼被洗得只剩一層淡淡的輪廓。
“體校那邊,還有人想走。”孫小力沒回頭,但聲音傳過來了,“我走的時候他們在看。李小剛在窗臺邊站著,趙大鵬在走廊裡來回走了三趟。”
孫小力站在那裡,腳上那雙白色球鞋的鞋底邊緣有一小塊泥,是剛才在門口蹭的時候粘上的。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那片地面,往前邁了一步,像翻開了一頁紙的第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