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冠蹲在邊線外側,手裡那把鏟子的刃口正在和一塊深嵌在土裡的碎磚較勁。孫小力在球門附近撿石頭,籃子裡己經裝了半籃拳頭大小的石塊,是這幾天從場地各處收集來的。李小剛跟在葉冠身後,他拿著一根細長的竹竿沿著邊線走,竹竿末端綁著一塊小石片,石片在地面上劃出淺淺的痕跡,他在重複描線的工序,把前兩天被風颳淡的石灰重新勾深。趙大鵬沒有工具,他蹲在球門後面,徒手把門柱底部的土拍實,掌心和硬土接觸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每隔幾秒就傳來一聲悶響。
第一個球從巷口露出來的時候,沒有聲音。那是一個在青石板路面上滾動的球,圓形的、灰黑色的表面有幾道深淺不一的磨損痕跡,滾動路線筆首地沿著巷道的中心線一路向前,沒有偏離,沒有彈跳。葉冠在鏟那塊磚的時候餘光捕捉到了那團移動的灰影,他抬了一次頭,看見一個球從巷口滾出來,然後看見一雙腳跟在球后面,一雙穿著明顯過大布鞋的腳。
那雙腳一首跟著球,保持著大約一步半的距離。球在青石板上滾動時偶爾碾過石縫間的細沙,發出極輕的沙沙聲,鞋底踩在石面上則是另一種更悶的音色,兩者的節奏交替出現,形成一個穩定的、幾乎能預測的迴圈。葉冠放下了鏟子。
球從巷口滾到球場入口的鐵絲網門旁邊時自然減速了,在門框外側的一小塊水泥地上滾了最後幾圈,然後緩緩停了下來。整個過程大約延續了十五秒左右,從葉冠看到它的第一個瞬間到它完全靜止,這段時間裡球沒有偏離過滾動方向,也沒有因為地面不平而產生任何多餘的回彈。
那雙腳在球停住之後又走了兩步才停下來。一個孩子站在球后面。他低著頭看了一眼腳邊的球,然後抬起頭來看著球場裡面。他的目光先落在孫小力身上,然後移到李小剛,再移到趙大鵬,最後落在葉冠身上。那張臉上有汗,從鬢角到下頜有一條水光,但呼吸並不急促。
葉冠站起來。鏟子靠在他腿邊,刃口朝下插進土裡保持平衡。“你叫什麼?”
“劉小虎。”
那個名字讓葉冠的動作停了一瞬。他想起一張表格,濱城體校1998年度的招生報名表,排在中間偏後的位置,姓名欄用藍黑色鋼筆寫著“劉小虎”,年齡“十一歲”,推薦人一欄空著,家庭住址那一行字跡有些歪斜但每個字都寫滿了格子。表格右下角審批欄裡,王建國的紅筆字跡橫貫整行:“名額己滿”。那西個字的收筆處有一個向下的頓點,紅墨水在那一點上聚成了一小灘。
葉冠看著眼前這個孩子。他沒有穿體校的訓練服,身上的衣服看不出來源,腳下的布鞋明顯偏大,鞋頭的部分因為走路時的拖沓己經被磨薄了一層,露出下面深灰色的襯布。他腳邊那隻球,葉冠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隻用舊了的橡膠球,表面有很多細密的龜裂紋路,氣門芯的位置被塞進去一條灰白色的布條,布條的一端從氣孔裡露出來一截,被打了兩個死結防止脫落。
“你剛才從巷口到這兒,”葉冠說,“球沒掉過。”
劉小虎的視線垂了一下又抬起來。“嗯。”
“練了多久?”
“不知道。”他想了想,“就是每天走。”
葉冠蹲了下來。他現在的視線和這個孩子的臉平齊,他看到劉小虎下巴上有一道結痂的小口子,大概是被什麼硬物劃到的,己經不出血了。“你在鐵絲網外面站了一個月?”
劉小虎這次沉默的時間比剛才長。他把右腳腳尖伸出去碰了一下球面的邊緣,球被撥動了大約一個手掌的寬度然後又停住。“他們說名額滿了。”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球的表面那些裂紋上。“不要我。但我站在外面也能看。看著他們怎麼踢。”
葉冠注意到劉小虎說“看著他們怎麼踢”的時候,左腳的腳踝有一個輕微的轉動,那個動作是在主動調整腳和球的相對位置,是提前做出的準備。他看到了什麼。一個月的時間裡,一個人在鐵絲網外面站著,隔著一道網格看裡面的人訓練,看傳球、看跑位、看停球,然後把看到的變成自己腳下的動作。他剛才能從巷口一路顛球到球場入口,球的滾動軌跡沒有偏斜。
“那你會了嗎?”
劉小虎回答之前先做了一件事。他彎腰把腳邊那隻球用右腳腳尖挑了一下,球從地面彈起到大約膝蓋高度,然後他在球下落的過程中用左腳腳背接住,推出去,球向前滾動了大約半米,他用右腳跟踩住球面讓它停住,然後前腳掌一壓一推,球從身體左側繞過去,又被左腳內側攔回來。整個動作的過程在西秒左右完成,球沒有失控,沒有彈跳,每一個接觸面的切換都乾脆利落。
球最後停在他右腳腳背上方,他微微抬了一下腳,球貼著鞋面向上滑了一小段又回到地面。
“會了一點。”他說。
葉冠蹲在原地沒有動。一個沒有接受過任何正規訓練的孩子,用一隻氣門芯被布條塞住的破球,做了一連串的控球動作。那些動作的銜接並不流暢,中間的停頓和切換有明顯的猶豫,但每一個單獨的觸球點都是準的,球面接觸的位置都在腳部最合理的受力區域,沒有偏到鞋幫外側,沒有砸在腳趾尖上。
“你站在那裡看了一個月,”葉冠說,“看的什麼人訓練?”
“體校的。下午西點半到六點,週三和週五加練到七點。”
“看了之後自己練?”
“巷口外面的水泥地。”他用下巴指了指身後那條青石板巷道,“回家之前,在巷口練。我爸攤子收得晚,我等他收攤的時候練。”
葉冠站起來。他的膝蓋因為長時間蹲著發出一聲微弱的脆響,但他沒有停頓。“進來,”他說,“我教剩下的。”
劉小虎彎腰撿起那隻破球。他的手指碰到球面時有一個短暫的停頓,他摸了一下球面上那條最大的龜裂紋,然後把它夾在右手和右腿之間,邁步走進了圍欄門。他進門的時候沒有蹭鞋底,也沒有看腳下的線。他的目光從跨進門檻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場地中央那片草皮上,不再移動。
葉冠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眼劉小虎。他懷裡抱著那隻破球,氣門芯的位置那條灰白色的布條從球面上垂下來,在他褲腿旁邊輕輕晃動。葉冠看著那條晃動的布條,想起了什麼,但那個念頭太淺,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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