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鐵門被推開時的吱響和雞叫幾乎同步發生。城中村沒有雞,那聲音來自隔壁巷道隔了兩棟房子的一個院子裡,一隻養在籠子裡的老母雞每天這個時候準時叫,叫聲穿過兩道牆和一排晾衣繩抵達球場的時候己經變得模糊,但葉冠的耳朵己經學會了捕捉它作為晨訓開始的訊號。他站在球場中圈裡,手裡提著網袋的繩口,繩結在掌心勒出一道淺痕。
訓練計劃己經確定下來了,七個人,七份不同的基礎測試。孫小力的傳控、李小剛的卡位、趙大鵬的撲救反應、劉小虎的帶球、二狗的顛球、趙小軍的衝刺、張磊的身體對抗。每一項測試耗時三十分鐘,全部完成需要三個半小時,中間休息十五分鐘。他用紅藍圓珠筆在筆記本上畫好了時間表,但此刻他站在中圈裡,還沒有讓任何人開始。
老趙坐在槐樹根上,今天的煙比平時點得晚一些。他先把卷起來的褲腿放下來,又用鞋底碾平了腳邊一塊翹起的土,然後才從口袋裡掏出煙盒。
七個人站在中圈附近,沒有排隊。
孫小力站在最左邊,他的站姿和旁人不一樣,兩腳分開約與肩同寬,重心在前腳掌上,整個人微微向前傾,那是體校訓練時教練喊“立正”之後形成的習慣性姿態。他的白色球鞋鞋帶系得很緊,鞋舌被拉到了最上方,鞋帶結的兩端長度幾乎相等,打了兩個死結。趙大鵬站在孫小力右邊,距離比正常站隊時多出了大約兩個手掌的寬度,他的手垂在兩側,右側的口袋鼓起來一塊,手套的輪廓隔著布料隱約可見,但他的手沒有伸進去。李小剛站在趙大鵬的右邊,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腳前的地面上,左腳外側的鞋底有一塊磨損嚴重的地方,那是他長年做側向滑步訓練磨出來的,邊緣己經磨圓了。劉小虎站在李小剛右邊,身上那件改過的長袖衫下面露出背心的下襬,白色底、深藍色邊,那是一件煎餅攤的圍裙改成的背心,肩膀位置還殘留著一小片淺棕色的油漬,靠近鎖骨的地方粘著一層薄薄的麵粉,粉末在晨光裡泛著細密的啞光。二狗站在劉小虎右邊,他的鞋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樣,左腳是一隻深藍色的帆布鞋,右腳是一隻灰色的運動鞋,兩隻鞋的款式明顯不同,但都被他穿得很舊了。趙小軍站在二狗右邊,他的腳上是一雙深綠色的膠底鞋,鞋碼比他實際腳長大出兩號,鞋頭空出一截,他能靠腳趾勾住鞋底內側來維持穩定。張磊站在最右邊,他的鞋從外表看最接近正常,一雙黑色布面鞋,但鞋幫內側有一條用針線粗縫過的補丁,線腳的間距不均勻,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
七個人站成一排,從左到右,但佇列的線是歪的。孫小力的右肩和趙大鵬的左肩不在一條水平線上,李小剛靠後了半步,劉小虎又比李小剛靠前了小半步,二狗歪著頭看旁邊人的站位,試圖對齊但把趙小軍也帶偏了。整排人像一根被風吹過的繩子,中間有幾處明顯的彎折。
葉冠沒有說話。他站在中圈線上,把網袋的口鬆開,裡面的七隻球滾出來散在草皮上,停在不同位置。他彎腰撿起一隻,用腳尖挑了一下,球沿著地面滾向孫小力,孫小力停下來,然後它又滾向劉小虎,然後滾向二狗,然後滾向李小剛,然後滾向趙大鵬,然後滾向趙小軍,最後滾向張磊。七隻球分別停在了七個人的腳邊,有的在左腳外側,有的在右腳前方,有的在兩腳之間。
老趙從槐樹根上站了起來。他把最後一口煙吸完,菸頭掐滅在樹幹側面那道舊痕裡,然後走過來站在葉冠旁邊。他看著那七個人,高矮不一、胖瘦不一、腳上的鞋沒有兩雙相同的,看了一圈,然後偏頭看向葉冠。
“體校不要的、體校跑的、體校看不上的。”葉冠一個一個點過去,“都在我們這兒了。”
老趙把菸頭從樹皮縫裡摳出來扔進旁邊的鐵皮桶。“七個人,”他說,“七雙不一樣的鞋,但腳底下都有球。”
葉冠側過頭看了老趙一眼。老趙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尾音下落的位置比平時低了一度。葉冠沒有追問,他轉回頭看著那排歪歪扭扭的佇列。
“夠用了。”他說。
七個人的目光在不同的時間落在葉冠身上。孫小力的視線最先接過來,他站在佇列最左側,身體略微前傾,像一隻被鬆了繩的鳥。劉小虎的視線第二個接過來,他的目光從葉冠的臉上移到腳下的球上又移回來,像在確認某樣東西的位置。趙大鵬的視線接過來最晚,他看了一眼葉冠之後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鼓起來的口袋,食指隔著布料摸了一下手套的邊緣。
晨光從東面那些低矮的屋頂上方漫過來,先落在球場最遠的那個角旗區,然後沿著底線向西延伸,逐漸覆蓋了整個球場。光線的邊界慢慢推移到七個人的腳邊時,那些五花八門的鞋面在同一時刻被照亮,白色球鞋、灰色布鞋、綠色膠底鞋、帆布鞋、黑色補丁鞋,不同顏色的光照反射,在晨光裡匯成一片不均勻的亮。
葉冠彎腰撿起腳邊的一隻球。他把球託在掌心裡,食指抵住氣孔的位置,轉了一圈。“從今天開始,”他說,“你們踢的每一腳球都會被看到。”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頓了兩拍。風從鐵絲網的網眼裡穿過來,吹動了劉小虎背心上的麵粉粉末,那些細小的白色顆粒在光柱裡飄散又沉降,落在草皮的葉面上,落在葉冠的鞋面上,落在孫小力緊繫鞋帶的鞋面上。七個少年站在晨光裡,腳邊各有一隻球,佇列歪斜,鞋的種類繁多,在城中村的這片新修的球場中央站立著。
葉冠轉身走向工具棚。他走了三步之後,身後傳來了第一個聲響,孫小力腳下那隻球被撥動了,皮面和草皮的摩擦聲短促而清晰。他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鐵皮棚頂反射著早晨的太陽,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抬手遮住了額前的一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