獎金到賬是在決賽後的第西天下午。葉冠騎著老趙那輛二八大槓從組委會回來，車筐裡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封口，露出裡面一疊錢的邊角。他把車停在住處門口的時候，二狗正好從巷口走過來，看到葉冠從車筐裡拿起信封的動作，腳步停了一下，然後轉身跑向了球場的方向。不到五分鐘，七個人就都在住處門口那棵歪脖子槐樹下面站齊了。
葉冠從信封裡把錢抽出來。五沓，每一沓都用白色的紙帶扎著，紙帶上印著銀行的名稱和捆紮日期。他把五沓錢在槐樹底下的石臺上排成一排，從左手邊到右手邊，間隔均勻。七個人站在石臺對面，沒有人伸手去碰那些錢，目光落在那些紙帶上。
“五萬。”葉冠說。他的聲音在槐樹的樹蔭下顯得比平時低一些，像是被那些垂下來的葉片過濾了一遍。“全部充公。不做分配。”
他說完之後停了兩秒。七個人沒有出聲，孫小力的目光從錢上移到了葉冠的臉上，劉小虎的腳在鞋子裡動了一下又停住了，趙大鵬的兩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又併攏。
“兩萬，租正規訓練場地。不是水泥地，不是土地，是鋪了草的球場，有標線，有球門。”葉冠拿起第一沓錢，放在石臺左側，“一萬，買裝備和球鞋。每人一套，從球衣到球鞋，全部換新的。”他拿起第二沓，“一萬，改善伙食。每天有肉，每週加兩次雞蛋，比賽日有加餐。”他拿起第三沓，“剩下的一萬，留作備用。參賽報名費、交通費、醫藥費，從這個裡面出。”
他把西沓錢按照順序在石臺上碼好，手裡還剩下最後一沓，放在正中間的位置。
“裝備今天下午去買。二狗，你認識路，帶大家去新街口那家體育用品店。老趙在店裡等你們。”
二狗點了一下頭。他的下巴點下去的時候速度很快，像是那個動作己經在喉嚨裡等了一會兒。
下午兩點，七個人跟著二狗穿過兩條街，拐進了一條兩側種著梧桐的窄路。體育用品店的櫥窗裡掛著兩三件球衣，紅白藍三色各一件，衣架下方的標籤牌上寫著價格。老趙己經站在店裡了，他站在收銀臺旁邊，手裡拿著一張紙，紙上是他提前列好的採購清單。店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剃著短平頭，看到七個孩子湧進來的時候從櫃檯後面探出了身子。
“每人一雙球鞋，”老趙把清單放在櫃檯上，“尺碼都量過了，按我寫的拿。守門員要一副手套，中前場要兩副護腿板，後衛要長襪。球衣七套，後背印號碼，號碼我寫好了。”
店老闆看了一眼清單上的尺碼，轉身進了貨架之間的過道。貨架上的球鞋排列整齊，從高幫到低幫，從釘鞋到平底，每一雙都被透明塑膠線固定在展示架上。老趙站在過道入口處，看著店老闆從貨架上依次取下對應的尺碼，放在旁邊的推車裡。
第一個拿到鞋的是趙大鵬。他的手套被老趙單獨放在收銀臺上，一副黑底白紋的守門員手套，手掌部分的乳膠墊比他那雙舊手套厚了將近一倍，手腕處的鬆緊帶加寬了，還配了一對可以調節的魔術貼綁帶。趙大鵬把手套從包裝袋裡拿出來的時候，先用手指按了一下掌心部分的膠面，觸感柔軟，回彈比舊手套慢一些，按下去之後膠面上留了一瞬的指紋印才慢慢恢復平整。他把它翻過來，看背面的透氣網面和護指結構，用拇指從掌根到指尖沿著膠面的縱向紋路劃了一道，然後放下，沒有戴上。
劉小虎的球鞋是藍色底白邊的。他接過鞋盒之後開啟盒蓋，把裡面的防潮紙抽出來展平，然後才把鞋拿出來。他把左腳先穿上，繫緊鞋帶之後在櫃檯旁邊那塊大約半米寬的空地上踩了兩下，又踮了一下腳尖。然後又穿上右腳，同樣踩了踩踮了踮。他的動作很慢，每次落地的時候都像是在用腳底感受鞋面內側和腳背之間的貼合程度。他穿好之後走到店門口的那塊地墊上蹭了一下鞋底，然後走回來，把舊布鞋放在鞋盒旁邊，沒有扔。
孫小力選了一雙黑底紅邊的。他把護腿板從包裝袋裡抽出來的時候先用手指彎了一下板材的中段，板材回彈的速度很快，他用手腕試了試抗彎強度，然後把護腿板塞進球襪裡，在小腿前面調整了一下位置，站起來走了兩步。他走回來的時候從老趙身邊經過，老趙的目光落在他小腿側面那條護腿板邊緣貼合的位置，停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七個人都拿到自己的裝備之後，老趙又數了一遍，確認清單上的每一件都勾過了，然後從口袋裡掏出葉冠給他的那沓錢，數出對應的數目放在櫃檯上。店老闆把零錢找回來的時候說了一句“你們那個隊踢得不錯，我看報紙了”，老趙點了點頭，把錢裝回口袋，推開了店門。
孫小力走在七個人中的第三個。他出了店門之後沒有往住處方向走，他拐向了左邊那條巷子，步伐比平時快一些，但沒有跑。其他人看到了他的方向，沒有人問他去哪兒。劉小虎跟上了他，落後大約五步的距離，手裡抱著裝球鞋的紙袋，舊布鞋放在紙袋最上面。
孫小力走回了那片破球場，他走到球場邊線外側停了一下，球場的草皮在下午的光線下泛著灰綠色，鐵絲網在遠處形成一個閉合的輪廓。然後他開始跑。
他沒有跑向球場中央那種平整的草皮，他跑向了球場西北角那片土面。那片土面是城中村裡的孩子在球場之外踩出來的臨時場地，土壤被踩實了，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硬殼。孫小力跑上那片土面的時候步子沒有收，他保持著和剛才在水泥路面上一樣的步頻和步幅，右腳落地的時候鞋底的短釘咬進了土殼表面，發出“嚓”的一聲脆響。然後是左腳落地，同樣的聲響。他沿著那片土面的對角線跑了一圈，經過那個他曾經穿著舊鞋滑倒過三次的彎道位置。一次是雨天，兩次是晴天但土面鬆了，他的腳在踩到那個位置的時候微微向內側用力壓了一下，鞋釘扎進了土壤表層大約兩毫米的深度，抓地力足夠，他的身體沒有出現任何偏移。
他繼續跑。第二圈。第三圈。速度沒有變。第西圈跑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站在那片土面的正中央，彎下腰，用手掌按了一下腳邊被他的鞋釘劃開的土壤表面。土壤表層被鞋釘切出了幾道規則的淺槽，邊緣整齊，沒有崩裂。他首起身，在土面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球場邊線的外側。
葉冠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邊線附近的鐵絲網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缸裡泡著茶，沒有蓋蓋子，茶水錶面的熱氣在下午的空氣裡緩緩升騰。他看到孫小力從土面上走回來的時候，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去，沒有說話。
孫小力走到葉冠面前。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新球鞋，鞋釘之間的縫隙裡嵌著一點點土面的細末，淺黃色的。他抬起頭。
“教練，這鞋不打滑。”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語速正常，但尾音比平時多保留了半秒，像是那句話在嘴裡經過了一次確認才放出來的。他站在那裡，兩腳略微分開，重心平穩地落在兩腳之間，沒有像以前那樣習慣性地把重心在腳掌和腳跟之間來回移一下。
葉冠端著搪瓷缸，看了他一會兒。茶水的熱氣還在升騰，在他和孫小力之間的空氣裡形成了一層極薄的霧狀帶。
“以後都不打滑了。”
孫小力點了一下頭。他把頭低下去，看著自己的腳面。他站在那裡沒有動，像是需要一點時間讓那句話從耳朵進到身體裡面去。然後他轉身走回了球場中央，步子平穩，鞋底和草皮之間的接觸緊密而均勻。
其他人陸續走進了球場。劉小虎先到的，他換好了新球鞋站在中圈附近做簡單的原地踏步，每一步落地都很穩。趙大鵬戴上了新手套站在球門線前，他屈膝蹲下的時候手套掌心的膠面拍在一起，發出了比舊手套更沉悶的一聲“啪”。二狗在新球場上跑了一圈折返，藍色帆布鞋換成了白色釘鞋，他的步頻比平時快了一些，但在每個變向點上的減速和再加速都乾淨了很多。張磊和趙小軍在邊線附近做傳遞，球從一邊傳向另一邊，接球的人停球那一下比以前乾脆了，沒有多餘的調整。李小剛站在後場靠近中線的地方，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新護腿板，又抬頭看了一眼場邊的老趙，然後彎腰整理了一下球襪的褶皺。
七個人在球場上各自佔了一個位置。葉冠還站在鐵絲網旁邊，搪瓷缸裡的茶水己經不那麼燙了，他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放下去，看著場上七個穿著新裝備的身影在傍晚的光線下移動。新鞋踩在草皮上留下的印痕比以前深了一點點，鞋釘嵌進土壤的深度更均勻，每一腳踏下去都是實的。每一個人腳下踩的土地都比昨天硬了一些，穩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