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影片是在第三週的最後一天拍的。葉冠拍它的時候沒想到會有什麼不同，他那天早上六點半就坐在桌前，把補光燈調到比平時低一檔的亮度，手機支架比平時拉高了大約十公分，鏡頭框進去的是他半身加桌面的範圍。他那天想講一個他早就想講的話題：球感。他在城中村破球場上觀察七個人從第一天到現在變化的時候積累了足夠多的素材，他不需要紙面上的提綱也能把這部分內容講清楚。
他在影片開頭說了這樣一段話：“很多人問球感到底能不能練。我今天用一個孩子的訓練記錄告訴大家，三個月能發生什麼變化。”
然後他開啟手機相簿，翻到半年前第一堂訓練課拍的一段影片，在早前的素材裡，孫小力站在球場中圈附近接一個從左側滾過來的地滾球，球的速度偏慢，但孫小力在觸球的那一下腳下沒控制好力度，停球之後球向前滾出了大約三米，他往前追了兩步才把球重新踩住。葉冠把那段影片在鏡頭前播放了大約五秒，然後切到了昨天下午的訓練畫面。同一片場地，同一個人，同一方向的地滾球，孫小力的腳在觸球的那一瞬間腳踝鎖定了角度，球在接觸腳面之後減速、停止，整個流程乾淨利落，球停在他身前大約一臂的距離內，他不需跨步就能做下一步處理。
“秘訣就一個，”葉冠對著鏡頭說，“每天二十分鐘，只練一件事，把球停在你想要的位置上。不是練一百種停球方法，是把一種停球方法練到身體記住為止。”
他用最樸素的語言把這個道理拆開了講：觸球前看一眼地面決定腳踝角度、觸球時腳面不要發力迎球而是要順應球速把球“卸”下來、眼睛始終看著球接觸到腳面的那個瞬間。每一點他都在桌面上用一隻空手做了模擬示範，伸出去的手掌就是腳面，從不同角度接近桌面上那個想象出來的球，用掌側的傾斜變化解釋腳踝的轉動角度。整個影片時長十二分鐘，他的語速比平時首播時慢一些，但沒有任何多餘的填充詞，每一句話都是上一句的自然延伸。
他拍完之後把影片傳到了平臺上，沒想太多就關掉了手機去做別的事了。那天下午他照常帶七個孩子訓練，晚上照常做了兩小時首播，臨睡前看了一下平臺後臺，影片播放量大概在三千左右，比之前最高的幾條略多一些。他以為這應該就是這個影片的最終成績了。
第二天早晨他醒來的時候天剛亮。城中村的第一縷光從窗簾縫隙裡斜著切進來落在地面上，光線邊緣帶著那種清晨特有的清白色調。他伸手摸到枕邊的手機，按亮螢幕，解鎖，點開了平臺應用。應用載入的那一瞬間他的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一下，然後頁面跳出來了。
影片播放量的數字出現在螢幕正中偏上的位置：一百零三萬。葉冠的眼睛在看清楚那個數字的前零點幾秒還在適應螢幕亮度，但看清楚之後他保持那個姿勢沒有動，手機離他的臉大約二十公分，螢幕的藍白色光照在他的瞳孔上，他把那個數字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一百零三萬。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數字還在原位。
他把頁面往下滑了一點。粉絲數量的那一欄顯示：八千二百三十一。昨晚睡前他看了一眼，大概是三百出頭。他盯著“八千”這兩個字看了大約五秒，然後退出了應用，重新開啟，重新整理了一次頁面。數字沒有變化。他又重新整理了一次，還是沒有。
他把手機放下，螢幕朝上擱在枕頭旁邊，然後坐了起來。坐起來之後他沒有立刻穿衣服，他坐在床沿上，光著腳踩在地面上，冬季早晨的水泥地透著一層冷意從腳心傳上來，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腳上。他把手機又拿起來看了一眼，確認那些數字還在，然後把手機放下了。他站起來穿衣服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釦子扣到第三顆的時候他停下來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額頭上沒有汗但他還是擦了一下，然後繼續把剩下的扣子扣完。
他推開門走到走廊上的時候，七個孩子己經在隔壁房間等著吃早飯了。老趙剛從巷口回來，手裡拎著一袋新蒸的饅頭，饅頭的白汽在冷空氣裡升騰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霧。葉冠站在走廊中央，手機還握在手裡，他的視線從手機螢幕抬起來，看著老趙從巷口走過來。老趙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停下了腳步，看了他一眼。
“資料變了。”
老趙把饅頭袋換了一隻手拎著。“多少？”
“一百零三萬。粉絲八千。”
老趙手裡的饅頭袋微微晃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他站在走廊裡看著葉冠的臉，然後點了一下頭。那種點頭的幅度比平時大，速度比平時慢，從下巴下落到復位用了一拍半的時間。葉冠也點了一下頭，幅度比老趙小一些，然後他轉身走進了隔壁房間。
七個人正在房間裡坐成一圈。孫小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一隻搪瓷碗，碗裡是白粥。葉冠走進去的時候他抬起了頭，碗邊沿還抵在下唇上。葉冠站在房間中央，對著七個人說了一句話：“平臺推薦了一個影片。昨晚到現在一百萬播放了。”
七個孩子的表情變化是漸次展開的。二狗的嘴先張開，然後劉小虎手裡的碗停在了半空中，然後趙大鵬站起來了半寸又坐了下去，然後李小剛和張磊同時轉頭看向了對方，然後趙小軍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被他自己咽回去了半截的“哇”。
孫小力把碗放下了。他把碗放在膝蓋旁邊的地面上，抬頭看著葉冠。“那個影片，裡面用了我的訓練素材？”
“用了。停球的對比那段。”
孫小力從地上站了起來。他沒有說話，他走到葉冠面前，葉冠把手機螢幕轉向他讓他看了一眼那個播放數字。孫小力低下頭看螢幕的時候，他的視線在那串數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後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些，滑到了評論區的位置。
葉冠把手機遞給了他。孫小力接過來之後用手指往下劃了幾屏，評論區留言在他眼前快速滾動。大部分內容他來不及細看。“這才是真正的教練”“講得太明白了”“乾貨滿滿”“求更多這種內容”但他的手指在一條評論的附近停住了，然後把頁面往回滾了半屏，讓那條評論完整地出現在螢幕中央。
那條評論的點贊數排在所有評論的最上面，後面跟著一個藍色的認證圖示，顯示發評人是平臺的足球領域認證創作者。評論的內容很短：“這才是真正的教練，比體校那些專家講得好。”
孫小力看著那條評論，握手機的手指在手機背殼上收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他看著“體校”兩個字在那句話裡出現的位置，那兩個字的筆畫他閉著眼睛都能寫出來，他看過的體校檔案、簽過的體校表格、被體校駁回的報名表上都有這兩個字。現在它們被放在一句話裡，和“比、講得好”連在一起，放在評論的中間位置。
他沒有看太久。大約六七秒之後他把手機遞迴給了葉冠，手伸過去的時候是穩的。他退回到自己剛才坐的位置上，把碗重新端起來捧在手裡，低頭喝了一口粥。喝下去之後他把碗放在膝蓋上，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手機。他的手機是一部螢幕上有幾道細劃痕的舊款，他用拇指滑開鎖屏，打開了截圖功能，然後把葉冠手機螢幕上那條評論又看了一遍。葉冠還沒有把手機收回去，螢幕還亮著，正好是評論頁面，孫小力把鏡頭對準那個區域，按下了截圖鍵。螢幕閃了一下，圖片儲存到了他的相簿裡。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重新端起了碗。他喝了兩口，然後把碗放在膝蓋上，抬頭看著房間中央的方向。
老趙站在門口，饅頭袋還拎在手裡，裡面的白汽己經散得差不多了，袋子表面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靠在門框上沒有走進來，視線落在房間中央的手機螢幕上，葉冠把應用頁面又調出來了，正在翻看影片下方的評論區。評論區的內容在快速重新整理，每秒鐘都有新的點贊和新的回覆湧入。
老趙看了一會兒，把饅頭袋放在了門邊的矮桌上，然後轉身走出了走廊。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向巷口方向去了，走到第三個窗戶的位置時停了下來。他站在那裡，面朝著巷口的方向，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陽光己經升到了屋頂上方，把整條巷子照得比剛才亮了一些，他站在那片光裡低著頭，下巴微微收著，沒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