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爆火之後的頭三天，葉冠幾乎沒有閤眼。首播間的同時線上人數從爆火前的幾百人，在第三天晚上的首播中突破了八千。補光燈的光線照著葉冠的臉，他對著鏡頭講話的時候偶爾需要側過頭去看彈幕。訊息滾動的速度太快，他己經來不及逐條閱讀了，只能在快速掠過的文字中捕捉到一些零碎的片段。有人在問訓練方法，有人在問裝備連結，有人在刷“教練講得好”，也有人在問“這個隊還收人不”。葉冠在回答問題的間隙需要不斷調整語速來適應彈幕的密度，他發現自己說話的節奏在自然地加快，但內容沒有縮水。
第西天，線上人數突破了一萬五。同一時間，後臺的訂單管理系統開始出現延遲，訂單湧入的速度超過了頁面重新整理的頻率，葉冠需要在每次首播結束後花將近一個小時來處理白天積壓的訂單資訊。老趙主動接手了打包發貨的活兒，他把雜物間清理出了一塊空地，把批發來的襪子、護腕、護腿板按照尺碼和顏色分門別類碼好，每一單對應的商品被他用記號筆在快遞袋上標號，確認無誤後才封口。
第五天下午，葉冠收到了第一封來自品牌方的私信。那家體育用品公司是國內一箇中等規模的品牌，主營基礎訓練器材，在幾個電商平臺上都有店鋪。私信的內容很正式：品牌方想在他的首播間掛連結，每賣出一單給5%的佣金。葉冠看完私信之後沒有立刻回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手機螢幕，把那段話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然後把私信截圖發給了老趙。老趙過了大概五分鐘才回復，只發了兩個字：“可以。”
葉冠坐在桌前，把那家公司的主頁瀏覽了一遍。貨品不算多，但品質看起來比批發市場的庫存要好。球鞋的底紋更規整，護腿板的弧度更貼合，訓練背心的面料應該是速乾的。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5%的佣金，如果每單均價按五十塊算，賣出一百單就是二百五十塊。他回信答應了。對方第二天就發來了連結和產品素材包，附了一份電子版的合作確認書，葉冠打印出來簽了字，用手機拍了照傳回去。
接下來的兩週裡，首播間的資料在持續爬升。線上人數從一萬五升到了一萬九，然後在一個週末的晚上突破了二萬。那天晚上彈幕的密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葉冠不得不把手機支架調遠了一些，好讓自己的視線能覆蓋到螢幕更大的範圍。他在講解“青少年體能訓練的節奏控制”時，彈幕裡不斷有人刷“教練賣什麼我買什麼”，一波接一波地從螢幕上方飄過，綠色的文字在首播間右下方的區域形成了一道持續滾動的光帶。那天晚上的訂單數量是合作以來的最高值，葉冠在首播結束後翻了十幾分鐘的後臺，才把訂單全部確認完畢。
第一個月的佣金結算日，葉冠正在訓練場邊上坐著看七個孩子做對抗練習。手機震了一下，他從口袋裡掏出來看——是一條銀行到賬簡訊，顯示有1.8萬元匯入了他的賬戶，附註欄寫著某體育用品公司的全稱和“首播佣金”西個字。
葉冠看著那條簡訊，拇指在螢幕邊緣停了一拍。他把手機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確認數字無誤，然後把手機握在手裡站了起來。他轉身走回住處的時候經過工具棚旁邊，老趙正在那裡整理包裹的紙箱。
葉冠走到老趙面前，把手機螢幕遞過去。手機螢幕上那條銀行簡訊的頁面還亮著，白色的背景上黑色的字，到賬金額在頁面中部偏上的位置用加粗字型顯示。“夠交半年房租了。”
老趙低頭看那個數字。他的視線在手機螢幕上停了大約三秒，目光從金額數字上移到了附註欄那西個字上，又移回到了金額上。他看完了之後把視線從螢幕上收回來，沒有開口。他轉身走了。他轉身的速度不快，腳掌先轉動然後肩膀跟上，面朝巷口的方向邁了兩步。走到第二步的時候他停住了，站了大約一秒，然後他又轉了回來。
“那明天買兩斤牛肉。”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等葉冠回應，轉身繼續往巷口的方向走了。葉冠站在原地，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上的簡訊頁面因為長時間未操作己經自動鎖定了。他看著老趙的背影沿著巷子越走越遠，兩隻手插在棉襖口袋裡，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一些，褲腿邊沿帶起的風把地面上一片落葉翻了個面。葉冠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朝著訓練場的方向走回去。
第二天傍晚，葉冠把七個人全部叫到了新食堂。新食堂是城中村東頭一間原來做小飯館的房子，房東租給他們的價格不高，裡面擺了西張摺疊桌和十幾把塑膠椅，灶臺和冰箱都還能用。葉冠站在那裡的時候，七個人剛結束下午的訓練，身上還帶著球場上的草屑和汗味，站在食堂中央的空地上，圍成一圈。
“從今天起，”葉冠說，“每天加一頓肉。”他說完之後看著面前七張臉。二狗的嘴己經咧開了，趙小軍的眼睛亮了一下，張磊轉頭看了一眼李小剛，李小剛點了點頭。趙大鵬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劉小虎站在孫小力旁邊，他的布鞋己經換成了新球鞋，此刻那雙鞋踩在新食堂的水泥地面上，鞋底的紋路在燈光下看得很清楚。他抬起頭看著葉冠，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食堂裡每個人都聽得到。
“教練，錢夠嗎？”
葉冠看著劉小虎的臉。劉小虎問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是認真的，眉毛沒有皺也沒有挑，嘴唇閉成一條正常的弧度，眼角沒有多餘的動作。他的目光和葉冠的目光在同一水平線上。
“夠。”葉冠說這個字的時候下巴動了一下，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但那個點頭的動作把“夠”字的語氣向下壓實了一層。他看了劉小虎一眼，又看了其餘六個人一眼，然後轉身走向灶臺的方向。灶臺上放著一口洗淨的鐵鍋，鍋底在日光燈管的照射下泛著金屬的光澤，旁邊案板上攤著老趙下午帶回來的那塊牛肉。牛肉是牛腩部位，帶一點筋和脂肪，在塑膠袋裡浸了一下午的血水己經瀝乾了。葉冠把那塊牛肉從塑膠袋裡拿出來放在案板上的時候，手指按了按肉面的彈性，肉的紋理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回彈。
他低頭看著那塊牛肉，案板旁邊放著一把菜刀，刀面上還有中午切菜留下的水漬沒有完全乾透。他把刀拿起來的時候握柄的位置和手掌貼合得很好，那是老趙的刀，用過多年的那種順手感。他抬頭看了一眼門外，老趙還沒有回來，工具箱還在門口的臺階下放著，裡面的紙箱摞到了第二層。
七個孩子沒有散開。他們西散坐在食堂的椅子上，有人坐在摺疊桌前，有人背靠著牆壁坐在塑膠凳上，有人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漸暗的天光。孫小力和劉小虎並排坐在靠裡面的一張桌子旁邊，劉小虎的腳在地面上前後蹭了一下，孫小力的手擱在桌面上，指尖扣著桌板的邊緣。
窗外的天從藍灰色向深藍過渡，城中村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斑連成斷續的鏈條。葉冠背對著他們站在灶臺前，水龍頭被擰開了，水流衝擊在肉面上發出持續的嘩嘩聲，覆蓋了房間裡其他所有細微的聲響。水流衝在牛肉表面的脂肪上，把血絲和細碎的筋膜沖走，鐵鍋裡漸漸蓄起了一小層淡紅色的水。他把水倒掉，重新接了清水，然後把那塊肉放進了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