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之後的碗筷是老趙洗的。他把七隻碗和七雙筷子碼在灶臺旁邊的水槽裡,用鋼絲球把鍋底粘住的牛肉殘渣刷乾淨,然後拿乾布把每一隻碗的內外都擦過一遍,倒扣在案板上的瀝水架上。葉冠靠在灶臺對面的牆上看他洗,手裡端著一杯白開水,杯壁隔著毛巾都能感覺出燙。
“你今天話少。”老趙把最後一隻碗扣好,把乾布掛回掛鉤上,轉身面朝葉冠。
“吃多了。”葉冠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放下。杯沿抵著下唇,他透過杯口上方的白汽看著老趙的眼睛。
老趙沒接話,他繞過灶臺走到門口,推開了食堂的門。門外的夜色己經徹底黑下來了,路燈的光在門口的臺階上鋪了一小塊模糊的橙黃。他走下臺階往訓練場的方向走了幾步,葉冠端著水杯跟了出去。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訓練場邊線外側,路燈的光從鐵桿頂上照下來,把邊線以內的半片草皮照成了暖黃色,外面的半片沉在暗藍色裡。老趙在邊線旁邊蹲了下來,兩手搭在膝蓋上,面朝球場的方向。葉冠在他旁邊站著,水杯還端在手裡,熱氣在夜風裡散得更快了。
“你小子,”老趙開口的時候沒有轉頭,視線還落在球場的草皮上,“做生意比踢球還厲害。”
葉冠低頭看了他一眼。老趙蹲著的姿勢是那種上了歲數的人特有的蹲法,腳跟全著地,重心壓在腳掌和腳跟之間的平衡點上,膝蓋和肩膀之間的摺疊角度比年輕人更小一些。路燈的光從側面照在他的白髮和額頭的溝紋上,把他整張臉切成了明暗兩個區域,眼睛裡的那一點光亮是從草皮上反射上去的微光。
“我不是做生意的料。”葉冠把水杯從嘴邊移開了,杯沿離開下唇的時候留下了一圈溫熱的潮痕,“我是被逼的。”他停了一下,目光從老趙身上移開,落在了路燈照不到的球場暗處。那片暗處的邊界線正好在中圈附近,延伸過去的草皮變成了一整片模糊的深色平面,看不見細節。“但首播有個好處,我能讓更多的人看到怎麼教孩子踢球。”
老趙蹲在原地沒有說話。他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在下巴位置停了一下,然後垂了下去。他沉默了一會兒,時間長到葉冠以為他不打算接話了。他把蹲著的那條腿換了一下重心,從左腳承重換到右腳承重,動作不快,蹲姿保持得很穩。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每一個字的起音都帶著一點被壓過之後的鈍重感。
“你這股勁頭,是我見過最像樣的。”
葉冠端著水杯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他的視線從球場暗處收回來,低下去看著蹲在旁邊的人。老趙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動,路燈的光把他左側的肩膀和耳朵照得發白,其他部分沉在暗處,蹲姿的輪廓在明暗交界線上被描出了一道清晰的邊。
“那你當初帶我?”葉冠問。他的聲音不高,那句話的結尾微微上挑了一點點,不多,像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老趙把右手從膝蓋上拿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了那盒煙。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用火柴劃燃了點著。火光在他手裡亮了一瞬又熄滅,菸頭的紅點在暗處明滅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把煙從嘴邊拿開夾在指間。
“老子以前打國家隊的時候都沒你這麼拼。”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把煙又舉起來吸了一口,然後把菸灰彈在了腳邊的地面上。葉冠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他看著老趙的側臉,路燈的光從那半邊臉照過去的時候,葉冠能看到老趙眼角那道很深的紋路從外眼角斜著往下延伸了大約兩公分。那道紋路葉冠以前也看到過,但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注意過它的走向和深度。
老趙把煙抽了大概一半,然後把剩下的半截按滅在鞋底邊沿上,菸頭被他攥進了手裡。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關節響,但他站起來的速度不慢,落地之後頓了一下就穩住了。他沒有回頭看葉冠,他邁步走上了球場。
他走到中圈附近的時候,孫小力正從遠處走過來。孫小力是飯後習慣性地到球場上來多走幾圈的,他的手裡沒拿球,步子散漫,看到老趙迎面走過來的時候加快了速度。老趙在走到距離孫小力大約五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他面對著孫小力,路燈的光正好從他身後照過來,在孫小力面前投下了一道很長的影子。
“你這傳中不對。”老趙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球場上每個字都清楚,“腳踝再繃緊一點。”
孫小力站在原地看著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老趙說完那句話之後側過身,面朝球門的方向。他在沒有球的情況下做了一次完整的傳中示範動作,身體側對假想的落球方向,支撐腿落定,發力腿從後向前擺動,腳踝在觸球點繃成了固定的角度,腳尖微微向下扣,腳面在觸球瞬間保持平首。他的動作不快,每一個關節的變化都像拆解步驟一樣清晰。孫小力的視線從老趙的髖部跟到膝蓋跟到腳踝,在那個腳踝繃緊的角度上停留了比別的部分更長的時間。
老趙完成了示範動作之後把腳放回地面,轉過身來看著孫小力。他什麼也沒說,下巴朝球門方向抬了一下。
孫小力點了點頭。他左右腳換了一下位置,調整了一下支撐腳的站立角度,然後側過身做了一次同樣的動作。他的腳踝在觸球瞬間繃緊的程度比剛才他自己在比賽和訓練中習慣的角度更大了一些,腳尖的扣位也更向下壓了一些。老趙站在兩步開外看著他的動作,從髖部的轉動到腳踝的鎖死全程看了一遍。孫小力完成動作之後把腳放下,側頭看了老趙一眼。
老趙沒有說話。他抬了一下右手,食指和拇指比了一個“收緊”的手勢,那個手勢在路燈的光線下只存在了不到兩秒就被他放下了。然後他轉身,朝著葉冠站著的邊線方向走了回去。
葉冠還端著水杯站在原來的位置上。他看到老趙走回來的輪廓在路燈下從暗處走進光裡,臉上的表情在明暗交界的那個點上切換了一下,陰影裡的那部分和光亮裡的那部分在不同的光線下呈現出了不同的表情細節,但在交界處的那個瞬間,葉冠看到老趙的嘴唇是微微向上收著的,那種收法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種被壓緊了之後自然洩出來的一絲弧度。
老趙走回到葉冠身邊。他沒有再蹲下去,他和葉冠並排站著,面朝著球場的方向。孫小力還站在中圈附近,他在沒有球的情況下把剛才那個示範動作又做了兩遍,每一遍的腳踝角度都比前一遍更固定一些。路燈把他的影子從腳下斜著延伸出去,在草皮上畫出了一道重複了三遍的弧線軌跡,三條弧線的輪廓幾乎重疊在同一個位置上。
葉冠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己經涼了,但杯底的餘溫還殘留了一點點。他把杯子放下來,水珠從杯壁外側凝著的水膜上滑下來了一滴,落在了他鞋頭旁邊的草皮上,被草葉接住了,在路燈的光裡亮了一下就滲下去了。
老趙站在旁邊,兩手插在口袋裡。他的視線落在孫小力正在重複做的那個動作上,沒有說話。葉冠的視線落在老趙的側臉上。老趙的臉在路燈的光裡被均勻照亮了,嘴角的那一絲收著的弧度還在,和剛才明暗交界處的瞬間看到的是一樣的姿態。煙的氣味還沒有完全從周圍的空氣裡散去,那半截菸頭被老趙攥在手裡,手心合攏,看不見他的手指怎樣包裹住了那截還剩大半截沒燃盡的煙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