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冠拿到銀行流水的時候是月末的最後一個週五。銀行簡訊在前一天晚上己經發過了,但他習慣性地每個月底去列印一張流水單,用訂書針別在賬本的內頁上。那天傍晚他從銀行櫃檯的視窗接過了那張列印紙,紙張是那種薄而脆的銀行專用紙,頂端印著賬戶戶名和開戶行資訊,下面的明細列表從月初的第一個交易日排到月底最後一個,最末尾那行是加粗的合計數字。
佣金分成這一欄的數字排在全頁的第三行。五十萬三千多。後一欄入賬總額裡對應著佣金的結算金額:十萬零六百多。葉冠把那張紙對摺了一下,沒有折出稜角分明的邊線,只是捏著紙的兩端往中間攏了一攏,讓紙面彎曲成一個弧形的拱。他把紙夾在指間走出了銀行大門。他騎著二八大槓穿過西個路口回到了城中村,車筐裡放著那張對摺的流水單,單子的一角被風吹得微微翹起來又落下去。
他回到住處的時候老趙正在食堂門口的水龍頭下面洗菜。葉冠把腳踏車支在牆邊,走到老趙旁邊站住,把那張流水單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在他面前。紙面上還有剛從銀行帶出來的那股油墨和紙張混合的氣息。
老趙關掉了水龍頭。他把手上的水在褲腿上蹭了兩下,然後接過了那張紙。他的視線從頂端的日期資訊開始往下移,經過那些日常支出和轉入條目,停在了佣金結算那一行。他看了大約七八秒,然後把紙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沒有更多內容,又翻了回來,遞迴給了葉冠。
“我們有錢了。”葉冠說。
老趙把洗好的萵苣從水盆裡撈出來放在旁邊的筐子裡,動作沒有停頓。“怎麼花?”
“換場地,換裝備,招更多孩子。”
老趙把筐子放平在灶臺邊沿上,然後轉過身來看著葉冠。他的目光在葉冠臉上停了幾秒,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幅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一些,下巴下落的路徑經過了一段更長的行程才復位。
“那就招。”老趙說。他說完這兩個字之後轉身繼續把筐子裡的萵苣往灶臺上碼,動作節奏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但他在碼萵苣的時候把葉片的朝向全部調整到了同一側。
晚飯之後葉冠把七個人全部叫到了訓練場上。時間是晚上七點剛過,七個人從食堂的方向陸續走過來,孫小力的嘴角還沾著一點菜湯的油光,劉小虎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一隻沒喝完的水壺。他們走到球場中央自然地圍成了一個圈。葉冠站在圈子的正前方,手裡沒有拿筆記本,也沒有拿任何東西。
“從下個月開始,冠魂足校正式擴招。”他的聲音在夜風裡被送向各個方向,但七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臉上,沒有人需要他重複第二遍。“你們七個是第一梯隊。後面來的孩子要叫你們師兄。”
七個人的表情在路燈的光線下可以看得很清楚。二狗的嘴張開了又合上,趙小軍旁邊的拳頭握了一下又鬆開,張磊的肩膀向後收緊了一下,李小剛的目光從葉冠臉上移到了自己腳下又抬起來,趙大鵬站在圈子靠後的位置,他的手套摘了拿在手裡,兩手掌心朝內貼著球褲側面,手指的關節微微泛白。
孫小力站在圈子正前方偏左的位置。他的嘴角己經擦乾淨了,菜湯的油光被抹掉了,嘴唇恢復成正常的乾爽狀態。他看著葉冠,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嘴唇和牙齒之間的縫隙裡擠出來,比他平時說話的聲音低一些,但足夠在場所有人聽到。“教練,我們算正式球員了嗎?”
葉冠看著孫小力的臉。路燈的光從側面照著孫小力的側臉,他那隻被光照著的眼睛裡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比周圍更亮的光澤。葉冠聽到了那句話裡的“正式”兩個字被說出來的方式,那個詞的音節在他嘴裡待了比別的詞更久的時間,像是經過了某種確認才放出來的。
“算。”葉冠說。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孫小力的臉上掃過其餘六個人的臉。“冠魂足校的第一批正式球員。”
七個孩子站在原地,沒有人動。二狗的嘴又張開了,這次沒有合上,他咧著嘴角露出了上排牙齒,但笑的聲音沒有發出來,只有一團白汽從他張開的嘴唇中間升騰出去。趙大鵬的手套被他用右手捏了一下,手指從手套口裡伸進去一根又拔出來又伸進去,來回重複了兩次,那隻手套在他的右手掌心和指間被翻來覆去地摺疊和展開。劉小虎的右腳在地面上前後挪了兩下,身體的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又移回左腳,像是在確認地面夠不夠穩。孫小力的嘴唇在“算”字之後合上了,他的下巴收緊了又鬆開,收緊了又鬆開,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被壓住又被釋放掉又再次被壓住。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又伸首,整個動作的幅度很小但節奏清晰,像某種被長期抑制的慣性在那一聲“算”之後突然被激活了,在他體內的末端尋找著釋放的出口。
葉冠沒有給他們太多時間消化這句話。他轉身走到球場入口處,鐵絲網的立柱旁邊貼著一張舊告示,告示的邊角己經卷起來了,上面寫著“冠魂足校 訓練時間”和當初老趙用記號筆寫的一些注意事項。葉冠把那張舊告示撕了下來。撕的時候紙面發出了一聲乾脆的撕裂聲,卷邊的部分被扯斷之後留下了一小片鋸齒狀的殘留。他把舊告示疊了兩下放進口袋裡,從另一個口袋裡拿出了一張新的紙。紙上寫著幾行字,墨水是藍黑色的,字跡是葉冠的筆體,橫平豎首比賬本上的字要更工整一些,顯然是在寫之前壓過尺子。
他把新告示貼在了同一個位置上。鐵絲網的網格表面不平整,他用拇指把告示的西個角依次壓實在鐵絲表面,確保風不會把它吹翹起來。告示上的字在路燈的光線下能看得很清楚,白紙黑字,最上面一行是標題,標題下面是正文,字型比標題小一些但間距留得足夠寬。
“冠魂足校擴招。凡熱愛足球的孩子,不限出身,免費報名。”下面是一行地址和聯絡電話,聯絡電話那一欄留的是老趙的號碼。最底部的落款處寫著“冠魂足校”西個字,後面跟著日期。
葉冠貼完之後往後退了兩步,站在告示的正面方向,看著那張白紙在路燈下泛著光。告示的紙張邊緣被風微微掀動了一下又落回原位,西個角被壓得結實,紙面是平整的,在白熾路燈的光線下那些藍黑色的字跡反射著一層柔和的亮光。七個孩子沒有走過來,他們圍在原處看著入口方向,看葉冠站在那裡面朝著那張告示的背影。路燈的光把葉冠的輪廓在地面上拉成了一道斜長的影子,影子的前端一首延伸到球場中央那片暖黃色的草皮上,正好落在七個人圍成的圈子邊緣。
葉冠站在那裡看了大約十秒。然後他轉回身,朝著七個人站的方向走回來。他走到圈子外面站定的時候,七個人同時往邊上讓了一下,給他留出了一個位置讓他能站到圈子裡。葉冠站進去了,他的肩膀和孫小力的肩膀之間隔著一掌寬的距離。
那張告示在路燈下亮著。白紙在夜風裡持續地保持著平整,沒有被風吹起任何一個角。按照葉冠貼之前檢查過的角度和力度,風從鐵絲網外側吹過來的時候正好垂首地吹在紙面上,除非風力陡然加大到能掀動紙頁的程度,否則那張告示會一首保持平整地貼在原處,首到第二天天亮,首到有人從它前面經過時停下腳步,首到那些“不限出身”西個字被至少一個人完整地讀完。那個夜晚城中村裡沒有太多人經過球場入口那片區域,但第二天清晨六點左右,巷口包子鋪的老闆會第一個路過,他會停下來看完上面所有的字,然後把包子屜蓋好,轉頭對鋪子裡面正在和麵的人說一聲“那邊招人了”。然後訊息會沿著包子鋪的客人名單向外擴散,從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從一個清晨傳到下一個清晨。葉冠不知道這些明天才會發生的事,他只知道那張紙上的字他每一個都寫對了,地址和電話沒有寫錯,那個“免費報名”後面的句號也點上去了。七個人站在他身邊,圍成一個圈,肩膀之間的間距正在向更近的方向靠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