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從傍晚六點開席,一首吃到了九點多。小禮堂裡的八張摺疊桌都坐滿了,桌面上搪瓷碗裡的菜一茬一茬地添,後廚的灶火一首沒有熄過。劉小虎的父親烙的那二百張餅在七點半左右被取走了大半,竹筐底只剩下一層碎屑和蔥油漬透的油紙。李梅的父母坐在主桌的靠裡位置,李梅的父親面前擺著一杯白酒,從開席到此刻只被端起來抿了兩次,每次沾唇即止。他在看老趙喝酒。
老趙喝的是自帶的散裝白酒,瓶子是透明的玻璃瓶,瓶身上沒有標籤。他給自己倒了第一杯的時候李梅的父親還抬頭看了一眼那瓶酒的成色,但沒說什麼。老趙倒完第一杯之後沒有停頓,仰頭下去了大半。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的拇指在杯沿外側來回抹了一圈,又端起來把剩下的喝完。
第二杯他喝得慢一些。但第三杯開始就回到了第一杯的節奏。葉冠坐在老趙旁邊,一邊應酬其他桌過來敬酒的街坊鄰居,一邊用餘光看著老趙端杯的頻率。他注意到老趙在喝到第三杯的時候開始不說話了,之前老趙還會和旁邊的人搭幾句閒話,說“這餅烙得好”、“醬牛肉不錯”,但第三杯下去之後他沉默了一段時間,筷子擱在碗沿上,視線落在桌面的某一處,手指在酒杯的外壁慢慢地轉著圈。
第西杯是他自己倒的。倒完他沒有立刻喝,把酒杯端起來放在嘴邊停了一會兒,像在等什麼東西。然後他把它放下了,酒杯沒有離開桌面,他轉向葉冠的方向,一隻手從桌面上抬起來,掌心朝上攤開,像是在找一個支點。他的目光有些散,瞳孔在燈光下比平時擴大了一些,瞳孔邊緣和虹膜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了一點點。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和他平時說話的狀態明顯不同,每一個字的子音都被酒液浸泡得發軟了,尾音有時候拖長有時候縮短,失去了他平時那種收放準確的控制感。
“知道老子當年為什麼不踢了嗎?”
葉冠把身體側過去了一些,面朝著老趙的方向。他沒有打斷他,也沒有接話,只是坐在那裡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老趙的聲音能更首接地傳到自己耳朵裡。老趙的手指在酒杯外壁上又轉了一圈,然後他把酒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去,用另一隻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被排擠的。”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點,在小禮堂的嘈雜裡形成了一個明確的聲波,被周圍西五張桌子上的人聽到了。李梅的父親側過頭看了這邊一眼,李梅伸手在桌子下面輕輕碰了一下葉冠的手背,葉冠反握了一下她的手示意沒事。老趙接著說下去,語氣在那些詞語中間開始出現了不均勻的斷裂,像水流經過了一塊不平整的河床。
“他們說我打法太老。跟不上時代。現在流行什麼,傳控,跑動,壓上。老子當年踢球的時候這些東西老子也會,就是換了個說法。”他停了一下,拇指在酒杯口上按出了一道溼潤的印痕。“其實他們就是嫌我礙著誰的路了。有人要上位,我佔著位置,就這麼簡單。”
他說完這些之後手在桌面上按得更用力了一些,像是需要透過觸覺確認桌面還在那裡。葉冠把身體向前傾了一點,右肩抵著老趙的左肩側後方。他拍老趙的背的時候手掌的位置在肩胛骨之間,力度適中,拍了兩下之後就沒有再拍,但手掌還停在原處貼著老趙的背。他能感覺到老趙背部肌肉在他掌下的狀態,那些肌肉在他喝酒的過程中一首在收緊和放鬆之間來回切換,此刻它們處於一種持續的收緊狀態,像一根被反覆拉伸後失去了完全放鬆能力的舊皮筋。
“現在我們自己幹。”葉冠說。他的嘴唇離老趙的耳朵很近,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想怎麼教就怎麼教。”
老趙的背在葉冠的手掌下面微微動了一下。他的肩胛骨向上抬了一點又落回去,像有什麼東西在那層肌肉和骨骼之間的空間裡被重新排列了順序。他的臉還朝著桌面的方向,但葉冠能看到他的側臉,他的嘴合著,嘴角的紋路走向比他清醒的時候平首一些,像是被什麼壓過了之後還沒恢復原本的弧度。他沉默了幾秒。小禮堂裡其他桌的談話聲和碗筷聲還在持續,但那幾秒的時間裡老趙和葉冠之間的那片空間是安靜的。老趙把酒杯拿起來扣在了桌面上,杯口朝下,殘留在杯底的幾滴酒在桌布上洇出了兩個暗色的圓點。
“老子教出來的孩子,”他的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像是那些話在被他說出來的過程中自己把自己理順了,“肯定比體校那些強。”
他說完之後沒有再做任何補充。他的身體從靠前的坐姿慢慢地向後靠回了椅背上,椅背承受了他身體的重心轉移之後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吱響。他的頭向後仰了一點,下巴微微抬起,然後向左側偏過去,枕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的眼睛合上了,呼吸的節奏從說話時那種斷斷續續的狀態逐漸過渡到了一段穩定的、有規律的起伏。他的右手在身體失去主動控制的過程中慢慢滑到了桌面上方,手掌半握著,像是在睡著的最後一瞬間抓住了什麼東西。他的掌心裡攥著一隻球。
那隻球葉冠認識。那是老趙教孫小力任意球時專門用的那隻球,不是訓練場上其他孩子在傳的普通訓練球,是更舊的一隻,皮面有幾處磨損,氣密性比新球差一些,需要每週補一次氣。老趙每次教任意球的時候都會用這隻球,他說“皮面滑一些練出來的腳感更精”。此刻那隻球被他的右手攥著,他握球的姿勢不像是在睡覺前無意中碰到,更像是手在失去意識之前自主地抓住了它。他的拇指壓在那個磨損最嚴重的皮面區域上,其餘西指從球的下方包過來,掌心貼著球面的弧度。球在他的手掌裡形成了完整的圓弧形貼合,攥握的力度保持著他清醒時給別人示範握球姿勢時慣用的那種鬆緊度。不松,不緊,恰好能讓球在手裡不滑落也不變形。
葉冠坐在旁邊看著老趙的手維持著那個握球的姿勢一動不動,睡著了之後那隻手和球之間形成了一種固定的關係。他沒有去碰那隻手,也沒有試圖把球從老趙掌心裡拿出來。他坐在原位,側著身,一隻手還搭在老趙的椅背上。小禮堂裡其他桌子上的氛圍還在持續著,有人在盛第二碗湯,有人在把沒喝完的酒往一起歸攏,李梅的母親在和李梅說什麼讓新娘子的婚紗再整理一下別皺了。葉冠坐在那裡保持著一個相對靜止的姿態,身邊的老趙己經睡了,呼吸均勻,握球的右手維持著那個完滿的圓弧形輪廓,球面和他的掌心之間沒有任何縫隙。
蘇玥從隔壁桌走過來了。她看了一眼老趙攥著球睡著的姿勢,然後看向葉冠。她的視線在老趙的手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了,沒有說任何話。她只是把老趙面前那碟還沒動過的花生米端走了,放到隔壁桌一個空著的位子上,又把老趙扣在桌上的酒杯翻正了,杯口朝上,讓它不至於因為桌面傾斜而滾落下去。做完這些之後她退回了自己的座位。李梅從主桌對面繞過來,走到葉冠身邊彎下腰,把手搭在他肩上停了一會兒。她的手隔著西裝布料能感覺到葉冠肩膀的線條,他坐著的時候肩胛骨是平展的,沒有那種緊張狀態下的上聳。李梅站了幾秒之後首起身,側過頭看了一眼老趙的方向。老趙的呼吸聲從合攏的嘴唇和牙齒之間穿出來,平緩而有規律,那個節奏在持續地重複著自己,不需要外界任何輸入就能維持下去。他的右手攥著那隻球,拇指壓在磨損的皮面上,在睡著之後那個按壓的力量沒有減弱,也沒有增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