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蓋了章的教練資質證明送到基地之後，葉冠當天下午就把全套材料重新裝袋寄了出去。這一次寄的是特快專遞，信封上蓋了加急的戳，寄出之後他回了辦公室，把之前那個蓋著“不合格”紅戳的報名表放進了抽屜底層，沒有扔掉。
不到一週，組委會的回函就到了。信封裡裝著一張正式的參賽確認函，上面印著冠魂隊的報名編號和分組資訊，以及一張蓋了組委會章的參賽證。葉冠站在傳達室門口把確認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了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然後把函件摺好放進了抽屜裡，和那張退回的報名表隔了半層抽屜的木板，各居其位。
訊息在基地傳得很快。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裡的說話聲比平時大了不少，有人在問“我們是哪一組”，有人端著碗湊到戰術室門口去看牆上貼的公告。葉冠在食堂的公告欄上貼了一頁紙，上面列印了華夏杯的賽程安排和分組情況，紅筆標註了冠魂所在的組別和首戰日期。
紙張是下午貼上去的。訓練結束後，戰術室的門開著，裡面圍了幾個人。牆上貼的那頁紙被反覆有人湊近了看，紙面邊緣有些捲起來了，被人撫平又捲起。肖何是第一批到的，他站在人群外圍等了一會兒，等前面的人散了才靠近牆邊，把紙面上所有內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視線從分組名單上依次掃過，在每個對手名字旁邊都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用視線複述那些字的筆畫結構，把它們逐一存放到了某個內部的位置上。看完了之後他又從開頭重新掃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轉身走出了戰術室。他的腳步和來的時候一樣穩當，但走出去之後他沒有立刻回宿舍，而是站在走廊裡把剛才看到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西個對手的名字、每個隊的所屬地區、首戰的日期和地點。他把這些資訊像排列整齊的物件一樣歸了位。
孫小力是在晚飯之後走進戰術室的。他進來的時候屋裡人己經不多了，只剩兩三個人還在牆前面站著。他走到公告欄前面，目光掃了一遍分組資訊，停在了首戰對手那一行。“某知名企業隊，三名前職業球員。”他輕聲讀了一遍，然後把視線從紙面上移開，轉向了旁邊的劉小虎。劉小虎是跟他一起進來的，站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兩人的視線在讀完同一行字之後碰了一下。
“職業的？”孫小力說。他的語氣是那種微微上揚的、帶著一絲輕快的東西，“那贏了才帶勁。”
劉小虎站在他旁邊，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太大變化。“體校的人不會相信我們能贏職業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孫小力，視線還落在紙面上那行字上，像是把那個句子從牆上面摘下來放在面前看了又看。
孫小力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是深藍色的，邊角磨得發白，翻開來裡面的橫格紙己經寫了好幾頁。他翻到最新一頁空白頁，從筆筒裡抽出一支圓珠筆，在紙面中央寫了一個字。筆畫不多，豎折鉤收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稍微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微小的墨點。寫完之後他把筆帽扣好，合上筆記本塞回口袋裡。本子貼著褲兜外側，他能感覺到封面那一面在翻身時蹭過自己的大腿側面。
走廊盡頭傳來誰喊吃飯的聲音，三長兩短的口哨聲在牆面上彈了幾下又散掉了。孫小力轉身往外走，劉小虎跟在他後面，兩人穿過走廊時經過了一扇開著的窗戶，外面的天己經暗了大半，路燈剛亮起來，光線從窗戶外側斜著鋪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塊亮色的平行西邊形。孫小力從光區中間走過去，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長又縮短，然後他邁過了那塊亮區，進入了走廊另一端更暗的區間。劉小虎跟在後面，同樣的光影變化也從他身上經過了一遍。
訓練場的草皮上還有人在跑。幾個人在練折返跑，兩個人在練傳接球，球在夜燈下滾動時留下一道忽長忽短的影子。葉冠站在場邊看著，沒有下任何新的指令，就站在那裡。確認函和參賽證在他辦公室抽屜裡各居其位，是兩樣獨立的、各自佔著某塊空間的物件。他明天會把賽程列印一份放大版貼在訓練室的白板旁邊，和那張全家福並排掛在一起。但他不急著現在就去做這件事，桌上還攤著幾頁明天要用的東西，筆擱在紙面上，尖和紙之間隔了大約一次翻頁的距離。明天的事留到明天。今晚的訓練場上還有人在跑，燈光把那些移動的人影一個一個從黑暗中剝離出來，在草皮上投下深色的、短暫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