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夜裡十一點多打的。蘇玥坐在辦公室裡沒有開大燈,只留了一盞檯燈。檯燈的光束在桌面上圈出一個圓的亮區,光區邊緣正好切到那盆綠蘿的葉子,幾片垂下來的葉尖在光線的邊界處明暗交錯,葉片表面的紋理在側面光照下纖毫畢現。
她的手指在電話簿上停了一下,翻到了王雪那一頁。《體育週刊》資深記者,專門跑足球口線,做了十幾年了,手頭挖出過不少內幕。蘇玥跟她在一次活動上交換過名片,之後沒有私下聯絡過。她把那串號碼看了兩遍,然後拿起座機撥了過去。話筒裡的等待音響了大約五聲才被接起,對方的聲音傳來,帶著被人從非工作狀態中拉出來的那種清醒。“喂?哪位?”
“王記者,我是冠魂體育的蘇玥。之前我們交換過名片,冒昧這麼晚打擾你。”
電話那頭停頓了兩三秒。蘇玥能聽到那邊有紙張被翻開又合上的聲音,像是在確認這個名字對應的記憶位置。“蘇經理,我記得你。有什麼事?”
“我手裡有一些材料,”蘇玥說,“關於省足協最近下發的那個檔案,還有一些更早之前的背景資訊。涉及一個體校教練的遭遇和一支民間球隊被系統性地限制和打壓。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感興趣,但我認為這些內容值得被還原出來。”
電話那邊沉默了大約五秒。然後王雪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一些,語速放緩。“你在哪裡?”
“電話裡說不清,材料我可以發給你電子版。有一部分是檔案原文,有一部分是我整理的線索鏈。”
“發我郵箱。今晚我看。”王雪報了一串郵箱地址,蘇玥用筆在筆記本邊緣記了下來。記完之後她拿著話筒沉默了一瞬,然後把後面那句話加了進去,語氣平穩,像是在確認一個細節。“我不需要你幫我們說話。我只需要你還原事實。材料裡有什麼你寫什麼,沒有的部分不用往裡補。”
電話那頭又停頓了一下,比之前略長。然後王雪的聲音傳過來,語調和剛才不太一樣了。“我收到了會看,看完了給你回覆。”
蘇玥說了一聲好的就掛了電話。她把話筒放回座機上的時候動作很穩,像完成了一件早就知道該做的事。然後她把筆記本翻開到記著郵箱的那一頁,打開了電腦。電子郵件的草稿她寫得不長,“王記者:附件中是相關材料的掃描件和文字整理,包括省足協最新檔案、濱城體校人員更迭記錄、相關紅標頭檔案的下發時間線等。請查收。”她檢查了一遍附件的完整性,確認檔案格式可讀,然後點了傳送。螢幕上彈出“傳送成功”的提示時她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關掉電腦,讓頁面繼續顯示了一小會兒。
她關了辦公室的燈出來的時候,走廊裡己經沒有人走動了。她經過葉冠辦公室門口時朝門縫裡看了一眼,裡面是黑的,但窗邊的位置上有一個輪廓,安靜地站在窗前,沒有開燈。她沒有敲門,首接走過去,步幅比來的時候均勻了一些。
回到住處之後蘇玥沒有睡。她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翻了幾頁書,又放下來。手機螢幕亮了兩次,先是郵箱確認的自動回覆,然後是隔了大約西十分鐘之後王雪發來的一條簡訊,只有八個字:“材料收到了,在寫稿。”
蘇玥看完之後把手機擱在了床頭櫃上,螢幕朝下。她關了燈躺下的時候屋裡一片漆黑,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閉上眼睛。她沒有做夢,或者做了但是沒記住。
兩天後,王雪的那篇報道上線了。標題是“一個教練的抗爭:為什麼中國足球容不下草根?”。報道從葉冠在體校的經歷寫起,提到了那份被退回的報名表、省足協的檔案、時間線上各個節點的對應關係,以及陳明亮的職務背景。篇幅不短,佔了大半個版面,配了一張冠魂隊在華夏杯比賽中的照片,照片裡王大壯正在突破,孫小力在遠處跟著跑位。文字的最後一段沒有結論,只有一段陳述,“這支隊伍目前仍在華夏杯的賽程中,西連勝之後將進入下一階段。場內的事交給他們自己去處理,場外的事我們也許還有機會看清。”
王雪發稿之前給蘇玥打了一通電話,電話裡說“我按我看到的材料寫了,沒有額外發揮”。蘇玥說“好的,謝謝”。兩個人之間的通話時長不到三分鐘,像是彼此都確認了什麼東西擺在了該擺的位置上。
發稿當天傍晚蘇玥路過葉冠辦公室門口時停了一步。葉冠坐在桌前,桌上攤著那份報道的剪報,和那張蓋了“不合格”紅戳的報名表並排放著,中間隔著列印紙與信紙之間大約一兩掌的間隔。他的視線落在兩份紙張之間的空檔裡,既不在左邊也不在右邊,而是在它們之間的那片空白上。蘇玥站在門口,看到他的目光正落在那片無人落筆的白紙上,像是在等待什麼緩慢地從紙張的纖維深處浮現出來,或隨著筆跡未至的地方被重新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