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的訊息是第二天早上才真正落地的。葉冠在基地宿舍裡醒過來的時候天剛亮,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還歪在牆面上沒有正過來。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陳年水漬看了幾秒才坐起來,床頭櫃上放著一份疊好的晨報,是蘇玥早上出門前塞進門縫裡的。報紙頭版右下角有一塊不大的版面,標題印著黑色加粗的字:“華夏杯決賽對陣出爐,大江FC vs 冠魂。”
他把報紙拿起來,展開,用指腹把摺痕撫平,然後把上面那篇報道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報道不長,大約西百字,但該有的資訊都有了:大江FC,某地產集團全資打造,成立三年,今年首次參加華夏杯即闖入決賽。隊內有三名外援,兩名巴西前鋒和一名西班牙中場,還有一名前國腳後衛,三十五歲,剛從職業隊退役轉投這支半職業球隊。教練團隊由一位前中超主帥領銜,配備體能教練、戰術分析師和兩名助教。報道最後引用了一句大江FC老闆的原話,放在報道最末一段的引號裡。
葉冠讀到那句引用的時候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多停留了幾秒,然後才把報紙重新折起來放在枕頭旁邊。他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冷水從指縫間流過的時候他想起昨天比賽結束後更衣室裡的歌聲和拍手聲,還有通道盡頭那扇沒關嚴的木門裡漏出來的黃色光縫。這些畫面在水流聲中退去了,他關上水龍頭用毛巾擦乾臉,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出了門。
訓練安排在上午九點。他騎腳踏車去基地的路上經過了城中村那條老路,路口的煎餅攤己經開張了,攤主看到他的車鈴聲響抬頭朝他點了點頭,他也點了點頭。經過那個十字路口的時候他朝左邊瞥了一眼,那邊有一棟新建的寫字樓,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身在晨光裡反著亮,車頭正對著路的方向。葉冠多看了一眼,然後轉回頭繼續蹬車。他不知道那輛車是誰的,那種漆面和車型在城中村一帶不太常見,但這和他當前要做的事情似乎隔著一段距離,所以他沒有停下來,只是記下了那個位置和朝向。
上午的訓練照常進行。傳球練習和分組對抗各練了一個小時,老趙在場邊叼著煙看,偶爾喊一嗓子糾正動作。葉冠沒有提決賽的事,孩子們也沒有問,似乎昨晚更衣室裡的興奮還掛在每個人身上,不需要再用言語去強調什麼。訓練結束後隊員們三五成群往食堂走,葉冠落在最後面,坐在場邊的長凳上把戰術板擱在膝蓋上,用筆在上面畫了兩條線又劃掉了。
蘇玥在中午的時候找了過來。她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資料,不止一份,是一疊,厚得像一本薄冊子,頁角有她做的折角和標記。她坐到葉冠旁邊把資料放在戰術板上面,翻到第一頁:“大江FC這賽季所有的比賽錄影我都找人整理了,還有他們三個外援的個人資料。”她把頁面往葉冠的方向轉了轉,指尖點在一行數字上,“左前鋒這個巴西人,場均射門次數西點二,其中有百分之六十集中在禁區右側,他慣用腳是右腳。右路的那個巴西人喜歡內切,很少下底。西班牙中場長傳成功率很高,但他對抗成功率偏低,在這個資料上他不如肖何。”
葉冠低頭看著那些數字和折線圖,沒有說話。他把資料往後翻了幾頁,看到那份前國腳的防守資料裡標註了“體能下降明顯,下半場六十至七十分鐘經常出現協防真空”。他合上資料,抬頭看了看球場上正在收拾訓練器材的幾個孩子,孫小力正把一筐球往器材室門口拖,二狗從後面推了一把筐子幫了幫忙。
蘇玥在旁邊等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比剛才平了一些:“大江的老闆昨天接受採訪時說了一段話,我錄下來了。”她拿出手機按了一下播放鍵,一個男聲從揚聲器裡傳出來,背景裡有輕微的環境音,應該是在某個辦公室或會議室裡錄的:“業餘隊能進決賽我很尊重,這說明民間足球有熱情。但冠軍屬於職業足球,我們有體系、有投入、有外援,足球這個東西到最後還是實力說話。”
播完之後蘇玥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葉冠坐在長凳上沒有動,雙手擱在膝蓋上,指腹輕輕搓著戰術板邊緣己經被磨得光滑的表面。他忽然想起今早經過十字路口時看到的那輛黑色轎車,車頭的方向朝著的正是大江FC訓練基地所在的那片新區。他把資料合上放在膝蓋上,抬頭看了一眼天,天氣很好,雲層薄且散,陽光均勻地灑在基地的草皮上。
下午葉冠沒有安排全隊合練。他把肖何、王大壯和林小胖單獨叫到了辦公室。辦公室裡有一臺舊電視和一臺錄影機,牆角堆著幾摞比賽錄影帶。他把蘇玥提供的那份資料攤在桌面上,把翻到外援那一頁時摺好的角重新折平,然後說:“後天開始針對性訓練。在這之前,你們先看幾盤錄影,記住他們幾個的習慣動作,腳法、跑位、出球節奏,這些在比賽前比口號有用。”
王大壯湊過去看了看資料上那行“體能下降明顯”的資料,用食指彈了一下那一頁:“那我們就等到七十分鐘再收拾他。”
肖何站在桌邊沒有說話,但目光在那頁資料上停留的時間比其他人久一些,他從中抽出了那個西班牙中場的單頁,摺好放進了自己球褲口袋裡。林小胖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那個前國腳的點球罰得怎麼樣?”
葉冠翻到後面幾頁:“沒有記錄,他這賽季沒罰過點球。”林小胖點了點頭,把那口水嚥下去,沒有再說話。
傍晚的時候葉冠又騎腳踏車出了基地。他沿著城中村的街道往南騎了一段,路過今早看到那輛黑色轎車的位置時,車己經不在了。他繼續往前騎,路過大江FC訓練基地外牆的時候放慢了速度。那道圍牆是新建的,鐵藝欄杆的漆面反著夕陽的光,透過欄杆能看到裡面平整的草皮和標準的訓練設施,遠處立著一塊電子顯示屏,上面滾動著“大江FC衝擊冠軍”的字樣。圍牆外面停了幾輛車,其中有今早那輛黑色的轎車,車門開著一條縫。
葉冠在腳踏車上慢慢騎過去,沒有停下來。他的目光掃過圍牆上方露出來的訓練場地一角,那裡有幾個穿黃色訓練背心的人影在慢跑。
回到基地的時候天己經暗下來了。食堂的燈亮著,窗戶裡透出來的暖色光線照亮了門口臺階上一小片地面。他把腳踏車鎖好,推門進去的時候孩子們正在吃飯,看到他進來有人喊了一聲“教練”。他點頭應了一聲,走到打飯視窗端了一份簡單的飯菜,在最靠邊的位置坐下來。
窗玻璃映著食堂內的景象,人影和桌面上的餐盤疊在一起。葉冠低頭吃了幾口飯,把筷子放下,拿起手機翻了翻,給蘇玥發了一條訊息:“錄影我今晚看。決賽之前,別讓媒體的人來基地。”
訊息發出去之後手機螢幕暗了下去。他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飯吃完。食堂裡碗筷碰撞的聲音和說話聲混在一起,和昨天更衣室裡那種沸騰的氣氛不同,是一種日常的、穩定的聲響。葉冠吃完之後站起來把餐盤放回回收視窗,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餐廳裡的孩子們,他們還在吃著、說著、有人舉著筷子比劃什麼動作。他看了兩秒,然後推門走進了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