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體育中心西側的那間新聞釋出廳不大，能坐大約六七十人，決賽前一天下午，裡面擠得比滿員還滿。後排的攝像師把腳架支到了走道里，前排的文字記者把桌子上的銘牌往前推了推，好給筆記本騰出更多空間。工作人員在講臺左側除錯麥克風，話筒被碰了一下發出一陣尖銳的電流聲，有人皺了一下眉，有人在下面咳了一聲。
葉冠走進來的時候門還沒完全開啟，閃光燈己經開始亮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鍊拉到胸口位置，裡面是白色的圓領衫，頭髮比平時稍微整理過，但看得出是隨手抓了兩下的效果。他在講臺一側的位置站定，朝臺下的記者們點了一下頭，然後坐下。旁邊那把椅子還空著，銘牌上寫著大江FC主教練的名字和職務。葉冠坐下之後把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錯搭在一起，看了一眼臺下的媒體席，目光掠過去的時候在某些臉孔上短暫停留，王雪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手裡攥著採訪本，沒有立刻開啟。
過了大約兩分鐘，側門推開了。大江FC的主教練走進來，個子不高，頭髮梳得很整齊，穿一件黑色polo衫，胸前印著球隊的隊徽標誌，進門時先朝媒體席的方向笑了一下，然後走向自己的位置。他在葉冠旁邊坐下時偏頭點了一下算是招呼，幅度很小，葉冠也點了一下。
釋出會的主持人簡短地介紹完雙方之後，話筒先遞給了大江FC的主教練。第一個問題是關於決賽的備戰情況，他的回答中規中矩，提到球隊這周訓練狀態良好，所有球員都可以出場。說到第三個問題時，前排一個戴眼鏡的男記者把話筒往前遞了遞，問了一個帶著一些傾向性表述的問題：“大江FC作為職業配置的球隊，面對全業餘班底的冠魂隊，你如何看待這場決賽的實力對比？”
大江FC的主教練在回答之前先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從嘴角開始擴散到整張臉，時間持續了一拍左右，然後收住了，他偏了一下話筒的位置說：“業餘隊能走到決賽我很尊重他們。”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朝著葉冠的方向看了半秒，又轉回去對著媒體席，“但足球這個東西，說到底還是看你在場上能跑多久、能傳多準、能頂住多大壓力。我們的隊員每天都在專業環境下訓練，有營養師、有體能師、有完整的分析團隊。業餘球隊靠著熱情和毅力走到這一步己經非常不容易了，決賽需要的是真實的實力。”
他說完之後，坐在臺下的幾個記者在本子上低頭記著什麼。釋出廳裡安靜了大概兩秒，主持人的聲音從旁邊響起來，葉冠接過了面前的話筒。
他接過話筒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把話筒在手裡轉了半圈，確定開關是開的，然後把話筒放回桌面上的支架裡，調整了一下高度，這個動作完成得很慢。前排剛才提問的那個眼鏡記者往前探了探身，像是在等待什麼被說出口。
葉冠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他的語調沒有變化，和他平時在場邊指揮訓練時說話的語調差不多，不大，平穩，讓臺下的人聽起來不費力。“走到決賽的隊伍之間，實力差距其實沒有外界想象的那麼大。”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臺下有人動了動筆但沒有落下去。“能夠站在這裡，本身就說明了一些東西，體能、技術、配合、應變能力，這些在過去的幾場比賽裡己經檢驗過了。”
臺下有記者偏了一下頭，似乎這個回答的方向和他們預想的不太一樣。旁邊那支筆終於落到了紙上，發出了快速划動的沙沙聲。
“大江FC是一支很強的隊伍。”葉冠接著說，這句他說得很平淡，甚至聽不出是在客氣還是在陳述事實。“他們有外援，有前國腳，有完整的教練團隊。這些是他們的優勢，我們在資料上看得很清楚。”他說到這裡略作停頓，視線像是短暫地掃過桌面上某處，但那裡並沒有放著任何東西。“不過足球的公平之處在於，你準備了什麼，比賽裡就能用出什麼。我們練過的，不會因為對手是職業隊就用不出來。對手練過的，也不會因為對手是業餘隊就用不出來。”
一個年輕的女記者舉了舉手，主持人示意了一下，她把問題拋了過來：“葉教練，剛才大江FC的教練提到了業餘隊和職業隊的差距，你覺得冠魂隊進入決賽是運氣成分更多，還是實力成分更多？”
這個問題問完之後，葉冠的視線從桌上抬起來，看向提問的方向。他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鐘裡臺下沒有人出聲，手邊的筆都停住了，只有後排某個攝像師調整腳架時發出的細微金屬摩擦聲。
葉冠說：“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臺下安靜了一拍，然後是笑聲。那種笑聲不是鬨堂大笑，而是散落在各個位置的低笑和偶爾幾聲比較響亮的，帶著一絲意外和認同的混合。有人在笑的時候偏頭跟旁邊的人對視了一眼，還有人把這句話往本子上記的時候速度明顯比剛才快，寫完還補了一個問號。
葉冠旁邊的座位上，大江FC的主教練嘴角保持著那個禮節性的弧度。但在葉冠說出那句話的瞬間，那個弧度有過一次極短暫的僵滯，大約半秒鐘，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暫停鍵，又很快恢復了正常的輪廓。他低頭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翻了兩頁，然後抬起來繼續面朝媒體席的方向。沒有人再去追問那半秒的停頓代表了什麼，但坐在第三排的王雪從頭到尾看著那個位置，她合上採訪本的時候本子的邊緣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
接下來的幾個問題沒有再觸及實力對比的層面。有人問葉冠明天首發陣容的安排，他說“要到賽前才能確定”。有人問大江FC主教練如何看待冠魂隊的防守能力，他說“對方在協防上有不錯的執行能力，我們會認真對待”。釋出會進入到尾聲，主持人宣佈提問環節結束，葉冠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轉身從側門離開了釋出廳。
走廊裡的光線比廳內暗一些。葉冠走了幾步停下來，靠在走廊的牆上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是蘇玥發過來的，內容很簡短：“看到首播了。說得挺好的。”他看完之後鎖了屏，沒有回覆。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前在他臉上反了一道光，又滅了。
他沿著走廊往外走，經過側門旁邊那扇窗戶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窗外是體育中心的廣場，下午的光線把廣場上的地磚照得有些發白，遠處停著幾輛媒體轉播車，車身上的衛星天線己經架好了。他看了一會兒，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體育場北看臺的外牆，牆面上掛著一條橫幅，紅色的底上印著白色的字，隔著一段距離看不太清楚具體內容，但能認出一個“杯”字，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又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