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地方是馬老闆選的,在基地附近一條老街上,門面不大,招牌的燈有一半不亮了,但裡面收拾得乾淨。老闆顯然是認識馬老闆的,看到人進來沒有多問,首接領著他們走向最裡面靠窗的那張桌子,桌布是藍白格子的,邊角有些磨損但洗得很白。馬老闆坐下之後把選單翻了一下,沒有看太久,點了兩個家常菜和一份湯,對老闆說了一句“老規矩”,老闆點了點頭退進了後廚。
茶水端上來的時候熱氣在燈下升騰。窗外那條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電動車經過,車燈的光在玻璃上劃出一道弧線就消失了。馬老闆端著茶杯沒有立刻喝,手掌貼在杯壁上感受了一下溫度,然後放下杯子,像是要開口,又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碰觸桌面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我小時候住的地方離市體校走路二十分鐘。”他開口了,聲音比他白天在訓練場邊說話時略低一些,語速也更慢,像是在挑選每個詞的位置和重量。“學校圍牆很高,鐵門常年鎖著,只有訓練的時候才開。我放學之後會繞到那裡去,趴在鐵門欄杆上往裡看。操場上的草比我踢的那塊煤渣地好太多了,踩上去不會滑,摔倒了膝蓋不會破皮。”
葉冠沒有說話,他端著杯子靠在椅背上。
馬老闆的目光越過桌面,落在了窗玻璃上反射的桌燈倒影上。“我去過三天。第一天站在門口看著裡面的人跑圈,一個教練從門裡出來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走了。第二天我又去了,換了另一個教練出來,他說“小朋友你有什麼事”,我說我想報名,他說現在報名期過了,等明年吧。第三天我又去了,這次我在門口站了一整個下午,看著他們結束訓練,有人在收拾器材,有人坐在地上換鞋。最後有一個球員走出來,比我大幾歲,看了我一眼,跟我說“明天你帶個球過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某個形狀,畫了兩遍,形狀大概是一個圓。“我沒有去。因為第二天我爸讓我去批發市場幫他搬貨,我沒趕得及。那個球員叫什麼名字我現在己經不記得了,但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我記得很清楚,他說得很隨便,像是隨口一說,跟今天說了明天就不記得了那種感覺。但對我來說,那句話的分量是不一樣的。”
茶水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又散去。老闆端了菜上來,放在桌面中央,說了一句“慢用”,又退回了後廚。馬老闆看了一眼那道菜,但沒有動筷子,手指繼續在桌面上畫著那個圓圈。
“後來我考上了大學。”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語速稍微加快了一點,“學的是計算機。後來創業,做電商平臺,幾輪融資,上市,該有的都有了。公司上市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家開了瓶酒,喝到一半打開了電視,正好在轉播一場足球賽,誰對誰我己經不記得了。我拿著酒杯坐在沙發上看完了全場,看完之後酒瓶還剩半瓶,我沒有再喝。我當時在想一個問題:如果那天我沒去搬貨,如果第二天我去了體校,如果我見到了那個球員,我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子?”
葉冠夾了一筷子菜,放在自己碗裡,但沒有立刻吃。他放下筷子,看著馬老闆。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多年。每看一次球賽就想一次,每次路過球場就想一次,每次看到街上有孩子踢球就想一次。馬老闆的手從桌面上移開了,落到了膝蓋上。我爸去年走的。胃癌,查出來的時候己經晚期了。他在醫院最後那段時間,有一天醒過來精神還不錯,跟我說了不少話,大部分我都記不清了。但有一句我記得很清楚。
馬老闆停了一下。他的視線從桌面的某一點移開了,轉向了窗戶的方向。玻璃上倒映著桌面上那盞小燭臺的光,一小團橘黃色的亮斑在玻璃表面穩定地存在著,周圍是窗外模糊的街景輪廓。他對著那團倒影說:“你要是踢球了,該多好。”
葉冠沉默了很久。他把碗裡的菜夾起來吃了,嚥下去之後把筷子擱在碗沿上。“你爸說的那句話,”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他說的不是“你當初要是踢球了該多好”。他說的是“你要是踢球了”,把“當初”兩個字拿掉了。這不是後悔,是假設。他是在說,你現在的樣子也很好,只是如果有另一種可能,他也想看。”
馬老闆沒有轉過頭來。他繼續看著窗玻璃上那團燭火的倒影,看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的略輕了一些:“也許是吧。”
桌面上那盞燭臺的火焰在他說話時輕輕晃動了一下。街燈的光從外面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方形的亮區,亮區的邊緣停在了那團燭火倒影的旁邊,兩個光源在玻璃上互相交錯著,形成一個重疊又分離的動態圖案。馬老闆轉回頭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咀嚼完嚥下去之後表情己經恢復了白天在訓練場邊上那種平和的、帶著一點思考痕跡的狀態。他低頭又喝了一口茶,杯沿在嘴唇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把茶杯放回了桌面上,杯底的茶水在燈光下微微晃動著,像一面還沒有完全靜止的小鏡子。
“明天,”他說,“你們訓練幾點開始?”
“八點半。”
“那我去看看。”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街上的行人比剛才少了一些,路燈的光在路面上鋪成一個個間隔均勻的圓形亮區,連線著遠處看不到盡頭的街道。他轉回來,指了指桌上那道還沒怎麼動的菜,“吃吧,涼了。”葉冠把筷子重新拿起來,伸向盤子,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窗外的夜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