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約日那天下了點小雨。雨不大，落在地面上只是把水泥表面潤成了深灰色，草皮上的雨珠掛在葉尖上遲遲沒有落下來。基地辦公室的窗戶開著一條縫，雨水的氣味從縫隙裡滲進來，和屋裡的紙張、墨水、茶葉的氣味混在了一起。蘇玥提前半小時把桌面收拾乾淨了，合同檔案按照頁碼順序排好放在桌子中央，筆筒裡插了兩支新筆，旁邊放了一盒印泥。她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氣，然後轉身把窗簾往兩邊拉了拉，讓光線更均勻地照在桌面上。
馬老闆準時到的。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口用線繩纏了兩圈，沒有封蠟。他在門口把傘收了，靠在門外的牆邊，然後走進來在桌邊坐下。他坐下之後沒有急著看合同，先拿起桌上那杯提前泡好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放回原位。“雨不大，”他說，“但是適合今天。”他解開檔案袋上的線繩，從裡面抽出他自己的那份材料，營業執照影印件、法人身份證明、銀行資信證明，一頁一頁地排在桌上。蘇玥接過去逐一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之後把材料收進了一個資料夾裡。
葉冠從訓練場過來的時候頭髮上沾了一些細小的雨珠。他在門口拍了拍外套上的水汽，然後走進來站到了辦公桌的另一側。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深色襯衫，袖口捲到了小臂中段，手上的泥土己經洗乾淨了，指甲縫裡沒有草屑的痕跡。他在桌子旁邊站定，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合同檔案，伸手翻到最後一頁，確認簽名欄的位置是空白的。
蘇玥把合同翻到了簽名頁，把兩支筆推到了桌子中央。“三方都簽了，協議就正式生效了。”她說完這句話之後退開了一步，把桌前的空間留給了兩個人。
馬老闆拿起筆。他拿起筆的動作不快不慢，筆桿在他手裡轉過一圈調整到了舒適的握持角度，然後他翻到簽名頁，在“投資方”那一欄的橫線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和紙張接觸的沙沙聲持續了幾秒，寫完之後他放下筆，把合同沿著桌面推到了葉冠面前。
葉冠接過來。他低頭看著簽名頁上那個名字，墨跡在紙面上還沒有乾透，筆畫邊緣的墨水正在向紙張纖維內部滲透，形成了比剛寫時稍微模糊一點的輪廓。他翻到自己簽名的那一頁，在“冠魂足校代表”的橫線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把合同重新合上。
馬老闆站起來。他繞過桌子走到了葉冠面前，右手伸了出來。手掌和手掌交握的時候力度均勻，馬老闆開口說：“五百萬不是投資，是圓我一個夢。”他的聲音在說話的同時比平時略低一些，但尾音保持平穩，“你儘管折騰，錢的事我來扛。”
葉冠握著那隻手。他感覺到對方手掌的溫度，不高不低，和這場微雨的氣候相匹配。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也平穩：“那這個夢，我幫你做完。”
兩人鬆開了手。蘇玥把合同拿過去，在“見證方”一欄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蓋上基地的印章，紅色的印泥在紙張上留下一塊清晰的圓形印記。她把三份合同分別裝進三個不同的資料夾裡，一份交給馬老闆，一份存入保險櫃，一份留在了桌面上。
葉冠把桌面上那份合同拿起來。他翻到簽名頁又看了一眼，確認簽名欄裡的字跡清晰完整，然後合上合同，拉開辦公桌左手邊最下面的那個抽屜。抽屜裡東西不多，一盒備用筆芯、幾封舊信、一把己經生鏽的鑰匙、還有一本翻過很多次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皮己經磨損了，邊角有毛邊和摺痕。葉冠把合同放在筆記本旁邊，然後伸手到抽屜最裡面，碰到了一樣東西。
一張存摺。存摺的封皮己經舊了，邊緣有磨損，翻開的痕跡在紙張中間形成了幾道平行的摺痕。他把存摺抽出來看了看，餘額那一欄的數字很小，後面跟著的單位是元，他看了一眼數字就合上了，把存摺和剛放進去的合同並排放在了一起。一本舊的存摺，一份新的合同，並排躺在抽屜的底部，一個記錄著起點，一個標記著轉折。他看了兩秒，然後把抽屜推了回去。
抽屜合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木質響動。蘇玥正在把備用合同收進保險櫃，她聽到了那聲響但沒有轉頭。馬老闆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訓練場，雨比剛才小了一些，有人披著外套從器材室門口跑過，腳步在溼透的水泥地上踩出一串連續的水花聲。
葉冠站起來走向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馬老闆的方向，他還在窗前往外看，後背的輪廓在視窗透進來的光線下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剪影。葉冠沒有叫他，自己推開門走了出去。雨絲落在他的頭髮和肩膀上，他沒有加快腳步，沿著水泥路朝訓練場方向走著，步伐的節奏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前面器材室門口有人正在卸貨，箱子摞了一地，箱面上印著新到的裝備品牌標誌。他走過去幫忙抬了一箱，箱子搬起來的時候有些沉，他調整了一下重心，然後走進了器材室裡。
辦公桌的抽屜裡面，那張舊存摺緊挨著新合同的封皮角，在抽屜關閉之後的黑暗裡互相接觸著，之間的間隙被書頁和紙面的厚度填充。窗外遠處的訓練場上，雨停了，有人把球踢到了空中，球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上劃出一道彎弧又落了下來。馬老闆還站在窗前往外看，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端著那杯己經半涼的茶，沒有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