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明·萬曆】
天幕暗了很久。
張居正從頭看到尾，想了很久，最後得出一個結論：荷蘭人那套東西，大明一樣都用不了。
造船不裝炮？海上有倭寇，船不裝炮就是找死。股份制？銀子聚起來就買地，地買多了農戶失地，天下必亂。銀行？寶鈔怎麼廢的，朝廷自己心裡清楚。
但真正讓他坐不住的，不是這些。
他想到的是——荷蘭人能成，是因為他們的朝廷認規矩，認了就不伸手。大明的規矩呢？太祖皇帝立的少嗎？後來誰守了？他自己搞一條鞭法，不也是繞著祖制走？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要吃飯、要撈好處，規矩擋不住，只會被繞過去。荷蘭人的規矩能立住，不是法子高明，是他們的朝廷不伸手——不是不想伸，是伸了要倒黴。
大明的朝廷呢？
他拿起筆，在摺子上寫了漕運的賬該怎麼算，鹽政的規矩該怎麼立。荷蘭人的法子用不上，但賬總該算算。墨汁從筆尖滲出來，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
筆放下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諷刺。
他想起自己推一條鞭法時，多少官員陽奉陰違，把“簡化稅種”變成了“加派藉口”。規矩從他手裡立出去，到了下面就走樣。不是荷蘭人的法子高明，是他們的朝廷有商人在外面盯著、在賬上算著。大明的商人呢？只會往官員的後衙送銀子，求少收一點。
他想起去年查辦的幾個鹽商，家資鉅萬，可一查賬目，全是虧空。為什麼？因為銀子都用來孝敬了。孝敬巡撫、孝敬御史、孝敬太監。朝廷想收稅，收不上來；商人想賺錢，賺了也留不住。銀子在官員和商人之間轉了一圈，最後進了私人腰包。
荷蘭人的銀子，投在船上、投在炮上、投在能生錢的地方。大明的銀子，投在官場上、投在人情上、投在不能生錢的地方。
他忽然不敢再想了。因為再想下去，就得想一個他不敢想的問題：如果大明的朝廷本身，就是最大的規矩破壞者呢？
他把摺子合上。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
燈芯爆了一下，火光晃了晃。他看著那團火，忽然覺得大明的國運，就像這盞燈——燈油還有，可燈芯快燒完了。
換燈芯不難，難的是換燈芯的人。
他把摺子推到一邊，站起身來。明天還要上朝，還要跟那幫人爭。爭一條鞭法，爭考成法，爭來爭去，爭的是這盞燈還能亮多久。
可燈芯遲早要換的。誰換？怎麼換？
他沒想出來。
書案上，那盞燈又爆了一下。他伸手撥了撥燈芯，火苗躥高了一些，照出他臉上的皺紋。
他五十三了。還能爭幾年？
他把手收回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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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萬曆·泉州】
海商陳家的廳堂裡聚著七八個人，都是泉州地面有頭臉的商人。
老爺子陳德隆坐在主位，手裡捏著一份剛從馬尼拉送來的信，信上說西班牙人又加稅了，一船貨的稅比去年多了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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