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雁非盯著暗下去的螢幕,後臺資料逐條浮了上來。
她原本心裡早有準備,以為這期法國篇,會比當初的英國篇罵得更狠、爭議更烈。
可現實卻完全出乎意料。方才直播時,念出宣言第二條的瞬間,“以下犯上”幾乎刷滿全屏,看著火藥味十足。但最終資料出來,進步值反倒逆勢走高,專門針對她的謾罵和刻意挑刺,少了大半。
她皺了皺眉,點開彈幕區,一條一條往下翻。
滿屏爭執都圍著君權法理、民本綱常打轉。有人引《孟子》說“民貴君輕”,有人罵這是蠱惑世人、教唆以下犯上。贊同與惶恐交織,極少數針對她的話,也淹沒在密集的論戰裡——所有人都陷在內容本身的思辨中,根本沒空苛責她這個解說者“妖言惑眾”。
她調出英國篇的彈幕詞雲,和今天的並排放在一起。
差別像刀切一樣分明。
當初英國篇,滿屏都是“荒謬”“亂我華夏”“妖言惑眾”,罵的是她這個人,恨不得把她從螢幕裡拽出來。議會、分權、工業革命——那套體系對歷代古人來說,是完全陌生的另一個世界。陌生到只剩恐懼,恐懼到只能把怒火對準她。
今天呢?
她想起彈幕裡有人默默打了一行字:“這不就是我們的史書嗎?”
是啊。暴政、饑荒、揭竿而起,哪一樣需要額外理解?華夏數千年史書,寫滿了壓迫與反抗、饑饉與民變。每一個皇帝治下的災年,每一頁記著“民反”的地方誌,都是現成的參照。他們看法蘭西,更像在照一面鏡子。
被戳中現實與心事的人,大多隻會默然沈思,不會出口謾罵。
還有一層原因,英國篇是硬生生打破固有認知,而法蘭西的反抗邏輯,本就貼合華夏曆史的情理。有了心理鋪墊,有了歷史參照,震撼感自然弱了很多。
雁非關閉對比視窗,手指懸在鍵盤上,頓了一瞬。
她沒說出口的是,今天只講到攻佔巴士底獄,還沒到斷頭臺,沒到路易十六被押上刑場的時刻。
那些真正能刺痛朝野、震徹人心的畫面,還在後面。
雁非在第二天便又開了新一期直播。
天幕亮起來的時候,畫面是凡爾賽宮正面的鐵藝大門。雨水順著鍍金柵欄往下淌,模糊了門後的石階和長窗。
門外黑壓壓聚著一片人。婦人、工人、扛著長矛的國民自衛軍,火把光映在積水裡,人影被拉得又長又碎。他們剛從巴黎走過來,十二公里,泥濘沒過了鞋面。幾個小時前,有人從凡爾賽宮的廚房裡搬出幾塊麵包,用刺刀挑著,像舉了一面旗。
沒有人衝進去。
一個身影出現在二樓的陽臺上。微胖,略矮,穿著藏青色的外衣。底下一片喧譁,他幾次張嘴,聲音都淹沒在雨聲裡。最後他提高音量,只說了一句話。
“我將隨你們回巴黎。”
歡呼聲從陽臺底下炸開,一直傳到廣場最邊緣。女人們把僅剩的麵包舉過頭頂,有人哭了。
雁非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壓到畫面裡的什麼。
“1789年10月6日,路易十六離開凡爾賽,搬進了杜伊勒裡宮。巴黎百姓叫他‘麵包師’,意思是,他至少能保證巴黎的麵包供應。他們以為革命結束了,國王簽了《人權宣言》,搬到了巴黎,一切都在變好,其實沒有,他只是換了一座宮殿。”
畫面徹底黑下去,再亮起時,是一條幽深的宮廊。
1791年6月20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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