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章
天幕畫面緩緩流轉。
鏡頭從田野間拉起來,越過一片防風林,遠處出現了一座安靜的倉儲園區。
成片的大型庫房,銀灰色的外牆在日光下泛著亞光。糧庫的大門緩緩開啟,稻穀剛從地裡收上來,拉到卸糧坑邊上,後車廂一翻,金黃色的穀粒嘩啦啦傾瀉而下。穀粒順著傳送帶過篩、去殼、烘乾、分級,每一道工序都有機器自動運轉。控制室裡,技術員盯著螢幕上的資料——溫度、溼度、雜質率、入庫量,所有數字都在安全線以內。保管員推著小車挨個點位巡查,每查完一個點就在平板上打一個勾,然後看一眼角落裡的鼠餌盒——沒有動靜。
鏡頭往外拉。平原上的倉儲、山區的倉儲、戈壁邊緣的倉儲、海島上的倉儲,大大小小,星羅棋佈,像釘子一樣釘在國土的每一個角落。
畫面一切。時鐘往前撥。同樣這些庫房,此刻正在往外調糧。
某個地區連續兩個月沒有下過一滴雨。河床裸露,田裡的苗蔫著頭。卡車沿著高速公路駛來,車廂上印著儲備糧的標識,車身顛簸著拐進鎮子,停在廣場邊上。工作人員掀開防雨布,一袋袋大米、一箱箱食用油、一桶桶純淨水被搬下來碼好。鎮上的人排著隊領取,一個老奶奶推著小推車過來,工作人員幫她把兩袋米摞到車上,又加了一桶油,問了一句“家裡幾口人”,聽完答案又往車上多放了一袋面。
沒有擁擠,沒有鬨搶。發放點安安靜靜,只有工作人員念名字的聲音,和物資搬上搬下的摩擦聲。老奶奶推著小車走了幾步,又回頭,朝工作人員點了點頭。工作人員已經忙著去搬下一車了。
雁非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裡沒有感慨,只是平靜地陳述——
“豐年所餘,存入各地倉廩。州縣、鄉野、邊地,皆有儲備。災年一到,倉門開啟,糧食便送往缺糧的地方——不以施捨,不以恩賞,只是運轉,只是抵達。”
【古代】
各個時空裡,先是靜了一瞬。然後,聲音像決堤一樣湧了出來。
“你看見了嗎!那鐵傢伙在田裡走一趟,麥子就倒了一片!”一個粗布短打的老農猛地站起來,板凳哐噹一聲倒在地上。他種了一輩子地,鐮刀揮斷了多少把,手上磨出了多少層繭,從未見過這樣的收割。“不用人割?不用人捆?不用人碾?一趟,就一趟!”他扯著嗓子喊,像是在跟人吵架,但眼裡的光騙不了人——那不是憤怒,是一個莊稼人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天靈蓋。
旁邊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沒有接他的話。這個中年人剛才一直在盯著天幕上另一個畫面發呆——旱了兩個月的地,糧車還能開進鎮子裡。他忽然開口,聲音發顫:“我小時候,旱成這樣,樹皮都吃光了。”他頓了頓,嚥了一口唾沫,抬頭看著天幕上那些排隊領糧的人,“那些領糧的……那些種地的……是我們的後人?”沒有人回答他,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更大了,帶著壓不住的顫抖:“那是我們的子孫?他們吃飽了?”
酒樓裡忽然安靜了一瞬。然後,角落裡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緩緩站起來,聲音沙啞:“是我們的子孫。”他端起酒碗,手在抖,酒灑了一半,他不管,一飲而盡,“他們再也不用啃樹皮了。我們的子孫,以後再也不會啃樹皮了。”
城牆上,一個老兵蹲了下去。他沒有喊,沒有哭,只是把臉埋在掌心裡,肩膀在劇烈地抖。旁邊的年輕兵士蹲下來,想拉他,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良久,老兵抬起頭,滿臉是淚,卻扯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我爹死守這座城,到死不知道守贏了沒有。我大哥跟著運糧隊往前線送糧,人和糧車一起翻進了山溝,連屍骨都沒找回來。”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指著天幕上那片燈火,指著那些沿著高速公路暢通無阻飛馳的卡車,“這是他們的後人。路修到了天邊,運糧的車再也不用拿人命去填。咱們的子孫,不用再像他們那樣死了。”
江南的織坊裡,紡車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一個年輕女工望著天幕上那片連片沃土,望著收割機後面跟著的烘乾、倉儲、運輸的鏈條,望著遍佈全國的大小工坊,望著那些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的貨車,忽然輕聲說了一句:“原來種地可以不用累到脫力,織布也不必熬瞎雙眼,造出的東西,竟能運到那麼遠的地方。咱們的子孫,不必再吃我們吃過的苦。”
她旁邊的老婦人沒有回答。老婦人閉著眼,嘴裡唸唸有詞,唸的是她那個在織機前坐了一輩子、四十歲就瞎了眼、五十歲被東家趕出門、凍死在街頭的老姐姐的名字。唸完了,她睜開眼,眼眶通紅,卻笑了一下:“老姐姐,你聽見了嗎。往後的人,不用再遭這份罪了。”
太和殿外,幾位老臣站了許久。
天幕上的畫面還在流轉——收割機推過麥浪,糧車駛入旱區,百姓排隊領糧,工廠流水線源源不斷吐出日用器物,港口貨輪裝卸著來自四方的集裝箱。幾人默默看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數千年來,土地兼併、賦稅失衡、耕者無其田,乃是歷代反覆難愈的頑疾。”在朝堂立身四十年的老臣率先開口,聲調不高,近乎自語,“後世能令農人安心向土地傾注心力,又有機器在千畝連片田畝之上暢行無阻——想來他們於土地制度之中,尋到了解法。”
話說到這裡,他便閉了嘴。
一幅幅畫面還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不單單是田地。收割之後,烘乾、倉儲、排程、運輸一整套流程接得上;天下各處工坊產出物產,順著通路流轉四方。豐年不賤農,災歲不困民,這靠的不是哪一個賢臣明君,是一整套運轉的規矩。很多念頭太重,朝堂之前不便吐露,他只是沈沈喘了一口氣,不再言語。
身後一位久歷地方治事的同僚緩緩接話:“處處有備,時時有餘,物暢其流,民安其居。這是將整座山河視作一盤棋局,數十年佈局,幾代人接續落子。”他稍稍停頓,聲音壓得更低,“最難的,是後繼之人不曾半途而廢。我輩推行新政,往往人去政息。”
望著天幕,他心中不無震撼。那一套體系可以自行輪轉,不靠強人維繫。前人鋪下的路,後人接著走;前人建好的倉廩,後人繼續用,不會一朝推倒盡數作廢。這份光景,實在叫人感慨。
角落之中,昔日主管漕運的老臣始終一言不發。
眼見無數糧車奔赴災區,沿途關卡一路放行。災情上報、中樞定策、地方執行,層層銜接,不見以往常見的刁難推諉。更叫他心緒難平的是,這條通路不止運糧,南方鮮果、海貨、工坊器物,全都在上面往來奔走。這不是專為救災臨時湊出來的路子,是撐起整個天下物資往來的骨架。
他吃過一輩子漕運的苦,心裡比誰都懂這份成就何等難得。可當眾無話可說,只極輕地,幾乎無人察覺,對著天幕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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