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亂起 風起於青萍
李昭戟起初並沒有放在心上, 隨口問:“何事?”
“最近我在置辦年貨,發現這個年可真不好過,這幾天粟、麥、豆子、稻米都大幅漲價,糧食漲, 雞鴨牛羊肉都跟著漲, 去街上轉一圈, 一會一個價, 真是看得嚇人。糧食漲價倒也罷了, 但我發現有幾樣東西, 漲得很奇怪。”唐嘉玉拿來賬冊, 給李昭戟指向陡然升高的幾行,“看,火油、硝石、硫磺、藥材、大豆。大豆可以說是跟著粟、麥等糧食一起漲起來的,藥材也可以理解為富戶擔心明年春天生亂, 提前準備,但火油、硝石、硫磺, 為何會漲這麼多?”
李昭戟沒接觸過內務,對價格並不敏感,他道:“臘月東西多多少少都會上漲, 再加上今年收成不好,大家囤貨過年,才會如此吧。”
唐嘉玉就知道他會這樣說,她立刻拿出前幾年的賬本, 翻出這幾樣的花銷, 說:“如果是每年自然漲價,漲幅應當是均勻且重複的,但郎君你看, 八年前也遇到了乾旱歉收,粟、麥、豆、稻從十月就在上漲,是像波浪一樣一浪浪漲起來的,其中豆子漲幅和粟差不多,遠沒有今年的漲幅猛。但火油、硝石這幾樣不同,是短期之內,猛地翻了好幾番。我這段時間和婦人們聊天,她們說八年前同樣經歷過饑荒,春夏糧價才叫瘋漲,她們至今心有餘悸,但不記得火油、硝石、硫磺也漲價了。我特意去了火油鋪子,裝作買油,暗暗詢問,夥計說今年火油行情好,冬日運送火油不易,但市面上一直有人買,價格自然要漲。藥材也是,藥鋪掌櫃也說今年冬天一直有大單採購藥材,雲州本來就缺藥材,存貨不足,剩下的自然要漲價。”
李昭戟的臉色漸漸嚴肅起來,問:“你從哪裡問到的?”
唐嘉玉說了店鋪名字,李昭戟記下,打算一會讓親衛去查。他望著唐嘉玉,簡直像是不認識她,問:“你剛來雲州,怎麼知道這麼多?”
“當家主母,你以為是好當的呀?”唐嘉玉道,“要了解府上有多少人口,要了解各家貨源,還要隨時比對市場價格。價低了要買進囤貨,價高了就賣出去換新糧,價錢便宜也不是悶著頭瞎買,囤哪些食材、囤多少,都是學問。囤多了不新鮮,一家老小吃了後不滿意,囤少了不夠吃,到時候就得高價去市場買,往年慣例花十貫,而到我手上花了十五貫,婆母或夫婿怪罪下來,我如何交待?”
這確實是李昭戟不瞭解的領域,小小一方後宅,竟有這麼多講究?唐嘉玉看到李昭戟的表情,笑道:“郎君,後宅管理起來,可不比軍營輕鬆多少。別小看這一本薄薄的帳子,葉落而知秋,許多大事,就是從一個個異常的數字、一方方坍塌的家宅裡掀起來的。”
李昭戟很驚訝唐嘉玉的敏感度,他收了輕視之心,問:“依你之見,這些異常意味著什麼?”
“這我哪裡知道?”唐嘉玉說,“但如果我是商人,怎麼能賺錢,我就做什麼。如果市場上貨物多,我賣不出去,就只能降價;如果貨物少,我運來多少賣出多少,那就由我定價,我必然要大賺一筆,所以價錢會猛漲。火油、硝石、硫磺居高不下,只能說明,市面上有人在大量採購這幾樣東西。雲州地處邊關,貨運不像揚州、長安等地方便,也不及幷州市場大,各家掌櫃都是按往年慣例來備貨,一旦某樣物品的購買量超出尋常,價格就會短期內飛漲。生意場上,唯有錢是不會騙人的,錢的流向有異,背後的人便有異。”
唐嘉玉將賬本一本本疊放在李昭戟面前,讓他慢慢看,道:“我只是一個商戶女,喜歡研究價錢,至於火油、硝石、硫磺、藥材、大豆這幾樣能做什麼,彼此之間有什麼聯絡,我就不知道了。”
唐嘉玉不懂,李昭戟卻懂得。火油、硝石、硫磺是打仗時火攻所用之物,藥材用於傷兵治療,大豆用於餵馬。
如果只有一樣還不好聯想,但這幾樣同時出現,李昭戟立刻就想到,是不是有人在籌備戰爭?
其餘藩鎮有自己的城鎮,就算他們手裡貨物不夠,也可以分散到中原,一點點採購,不至於只盯著雲州薅。如此依賴雲州商市的,只有地處北方草原,無法自產物資的赤丹。
如果這是真的,那唐嘉玉可就幫了大忙。李昭戟看著燈光下像玉觀音一樣瑩瑩生輝的唐嘉玉,猛地把她拉過來,用力親了一口,說:“你先睡,我有些事,得出去一趟。明日吃飯不用等我了。”
唐嘉玉應下,主動幫他取下斗篷,替他整理衣服:“把衣服穿好,別凍著了。”
李昭戟在唐嘉玉額頭上親了一口,轉身大步出門。李昭戟出門後,丫鬟們才敢進來。簪冬問:“娘子,你們吵架了嗎,郎君怎麼又走了?”
唐嘉玉搖搖頭,臉色沈靜凝重:“沒事,他只是出去查點事。準備沐浴吧,今年冬天不好過,明日我要提早半個時辰起床習武。”
李昭戟果然如唐嘉玉所料,一夜沒有回來。第二天,唐嘉玉練得頭髮微溼,背生薄汗,她等汗幹了,才裹著斗篷回西院。唐嘉玉換了身乾燥溫暖的家常衣裳,問:“郭原來了嗎?”
“尚未。一連下了好幾場大雪,路上難走,郭掌櫃又押送著糧草,恐怕要遲幾日。”
唐嘉玉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情沈重。看天色,恐怕還要下雪。
唐嘉玉讓郭原運送的是她以私人名義購置的糧草,如果早知道她要來雲州,唐嘉玉肯定早早就讓郭原準備了。如今趕上下雪,徒增許多不便。
唐嘉玉這段時間除了習武,就在街上閒逛,她注意到每日入城的流民開始變多,巷尾也出現了翻棄物的婦孺老人,並且有越來越多之勢。糧價猛漲,小康之家缸裡還有餘糧,但對於一些底層窮人、老弱病殘,已經支撐不住了。
饑荒開始得比唐嘉玉預料得更早。這還是城裡,雲州城外的村莊,恐怕災情更嚴重。饑荒提前,想必和這幾場大雪脫不了干係。
天公何止是不作美,已經是趕盡殺絕。再有一個月就是昇平九年,前世唐嘉玉身死之年,她很清楚,昇平九年乾旱沒有緩解。雨季無雨,持續高熱,旱情雖然不如昇平八年嚴重,但經歷了一年饑荒,無論民間義倉還是官府的常平倉都消耗殆盡,大家都期盼著第二年的秋糧救命,結果,又是一個乾旱的春夏。
民間饑荒蔓延,哀鴻遍野,而同一年,赤丹趁機偷襲雲州,李繼諶病逝,魏成鈞發動兵變,所有災難都串在一起,整個河東都亂了起來。唐嘉玉雖然恨李繼諶父子狼子野心,以下犯上,但她也得承認,這父子倆還算仁義,物質上並沒有虧待她,如果河東換了主事人,唐嘉玉的前途就未卜了。
在她逃離河東前,她和李昭戟就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一旦河東大亂,唐嘉玉就算能擺脫李昭戟的控制,也無法活著走出河東。所以,如何度過昇平九年的天災人禍,不只是李昭戟的事,也是唐嘉玉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