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徵並沒有懷疑唐嘉玉說謊,冒充公主是死罪,誰想嫌命長,拿這種事開玩笑?她既然敢說,便必是真的。
霍徵其實也沒什麼需要猶豫的,他手裡的籌碼太少,沒有後退的權利。就是不知眷顧他的究竟是好運還是死神,和年輕有為、勇冠三軍的河東節度使作對,膽可夠大。
霍徵如出發前在節度使府一樣,垂下眼睛,道:“卑職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雖不出所料,但收服了霍徵,唐嘉玉還是鬆了口氣。她將幾支迷香遞給他,說:“我已經給院中眾人下了藥,但為防萬一,你等他們睡著後,再在屋裡點燃一支迷香,定要確保所有人都失去意識。亥時二刻,在馬廄等我。”
前面傳來簪冬和斬秋的呼喚。簪冬去廚房洗了碗、放了東西,回房後發現唐嘉玉不在,連忙和斬秋一起出來尋她。唐嘉玉知道沒有時間了,她最後看了霍徵一眼,道:“成敗在此一舉。霍將軍,別讓我失望。”
說完,她就轉身朝前院走去。迴廊後,傳來唐嘉玉和丫鬟的說話聲:“我出來賞月,不知不覺入迷了。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她們說著話,逐漸遠去。霍徵回神,盯著自己手心的迷香,慢慢握緊拳頭。
唐嘉玉回屋,斬秋端來桂枝湯,說:“娘子怎麼去這麼久,連湯都涼了。我再去廚房為娘子熱一熱。”
“不用了。”唐嘉玉說,“夜深了,不必折騰。我累了,準備睡吧。”
斬秋、簪冬應是,去榻邊為唐嘉玉鋪床,唐嘉玉悠悠走到香爐邊,點燃一支助眠香。
這香味霸道纏綿,倒和以往的味道不同。斬秋忙著忙著,漸漸覺得手越來越重,頭越來越暈。她控制不住軟在腳踏上,抬頭一看,簪冬的情態也和她類似。
不好!斬秋用力咬舌尖提神,拼盡全力喊出來的話,依然細弱蚊蠅:“娘子,這香有問題……”
“我當然知道有問題。”唐嘉玉撥了撥香灰,平靜道,“因為是我下的藥。”
青煙嫋嫋,唐嘉玉的眼神隱在霧後,竟有些晦深莫測。斬秋一時呆住了,看著唐嘉玉一步步朝她們走來,居高臨下,冷漠得令她們陌生:“你們跟隨我多年,相處時間比親人都長。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你們。”
“我究竟是誰?你們來我身邊,做什麼?”
斬秋心中咯噔一聲,不知何處出了紕漏,娘子竟然察覺到了。不是在唐宅,而是歷經波折輾轉,她們以為娘子和少主會和和美美、恩恩愛愛過一輩子的時候。
事情既然已經敗露,斬秋也沒什麼可說的。斬秋閉眼,靜靜等待死亡。簪冬卻不甘心,掙扎道:“娘子,我等絕無害娘子之心,請娘子明察……”
“你們莫非想說,欺我騙我,都是為了我好,與其得知真相後痛苦,不如閉目塞耳,安心當一個受寵的節度使夫人?”唐嘉玉冷笑,“我這些年是怎麼待你們的,衣食住行,從無虧待,我有什麼,你們就會有什麼。魏燦華那次,李昭戟本來要打死你們,是我求情,硬是保下了你們的命。你們就是這樣報答我的?”
斬秋心存愧疚,簪冬也無話可說,慢慢放開了抓著唐嘉玉衣角的手。唐嘉玉盯著她們的表現,說道:“香裡的藥是我特製的,發作起來足夠你們昏睡一天一夜。你們在李昭戟眼裡已經是個死人了,若你們還是忠心舊主,便留在這裡吧,看看日後李昭戟怪罪起來,會不會相信你們兩人是無辜的。若在你們心裡我才是真正的主子,願意聽我號令,斬斷前塵,那我這裡,有兩枚解藥。”
唐嘉玉倒出兩枚藥丸,放在斬秋和簪冬面前:“怎麼選,就看你們了。”
斬秋猶豫片刻,下定決心,伸手去夠藥丸,簪冬先行一步將藥丸吞到嘴裡,身子伏在地上,叩首道:“娘子對奴婢有再造之恩,奴婢願意追隨娘子。”
唐嘉玉見她們倆都選了藥,長鬆一口氣,這才放鬆手中的袖箭扳機。她要是真想殺人,不會浪費這麼多口舌。斬秋和簪冬身手了得又熟知她的習慣,她需要這兩人跟著她,制衡霍徵。要不然,憑她的三腳貓功夫,一旦離開河東,霍徵路上起異心怎麼辦?
她費盡心思逃離節度使府,是為了自由,為了能光明正大做她自己,絕不是為了從一個火坑到另一個火坑。
月亮一點點升高,月色和雪色交相輝映,天地間是一片皎潔的白,萬籟俱靜,宛如仙境。寺院中已是一片沈寂,僧侶和投宿的客人睡得東倒西歪,已然人事不省。
沒人知道他們為什麼會睡得這麼沈,就像沒人知道,一個女子牽著馬,從寺院後門走入月光裡。她一改白日精緻華貴、仙氣飄飄的貴女形象,穿著灰褐色的皮襖,頭戴黑色猞猁皮帽子,腳上蹬著鹿皮靴,手上戴著狼皮手套,腰間刀、匕首、弓箭齊全,不像千金小姐,像是一個出來討生活的女行商。
為這一天,唐嘉玉已經構想過很多遍,要帶哪件衣服、準備哪些物件,她都爛熟於心。唐嘉玉捨棄了一切累贅,無論之前她多麼喜歡,到了臨行關頭,她都能毫不猶豫丟棄,只帶最實用、最必要的東西上路。
斬秋、簪冬和霍徵看見彼此,都吃了一驚,但誰都不敢說話。唐嘉玉撫過歸星的鼻子,利落一躍,跨坐在馬上。她朝著莽莽雪原、蒼茫田野,輕磕馬腹,朝著明月疾馳而去。
“走,我們回家。”
:說話有者作
包紅落掉機隨言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