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春歸去 表妹少不更
宮裡要舉辦馬球賽, 並且是四路節度使參戰,在場小娘子聽後都雀躍不已,恨不得立刻到五天後。唯有唐嘉玉,聽到此事後心事重重, 臉色凝重, 幾乎再沒有動過筷子。
此時宴會已經過半, 眾人面酣耳熱, 神志不免鬆弛下來。唐嘉玉不著聲色掃了眼堂下, 起身對何皇后道:“皇后, 晚輩出去更衣。”
何皇后正在和命婦交談, 聞言淡淡點了點頭,並未放在心上。
唐嘉玉走出正殿,夜風從太液池吹來,拂過畫簷, 帶上了醺醺暖意。麟德殿在後宮最高處,唐嘉玉抬頭望向宮苑, 入眼之處梨花香土,長安春盡,有一種極盡絢爛卻又急遽衰敗之美。
真可惜, 沒趕上長安的春。
唐嘉玉隨著遊廊,往太液池邊走去。她在水邊坐了一會,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殿下。”
唐嘉玉回頭,果然看到了王榕。唐嘉玉微微福身:“表兄。”
王榕給身後人使眼色, 侍從退下, 唐嘉玉也淡淡看了斬秋、簪冬一眼,兩人福至心靈,退至亭外。王榕道:“太液池中下黃鶴, 昆明水上映牽牛。打擾了殿下賞景,是我唐突了。”
“表兄這是什麼話。舅父去後,王家只剩你我二人。我們表兄妹同氣連枝,一榮俱榮,有什麼唐突的。若表兄喜歡太液池的景色,不如我們一起在湖邊散散步?”
王榕伸手:“自然,表妹請。”
現在宮人大多集中在麟德殿,太液池邊清淨開闊,不易被偷聽談話。即便被人看到了也無妨,表兄妹敘舊,人之常情。
昨日人多,很多事情沒法詳聊,宮宴上王榕注意到唐嘉玉出殿後,坐了一會也藉故離開。王榕本來擔心唐嘉玉的立場,他和她沒什麼交情,她和李昭戟……怎麼看都不像一清二白,王榕其實沒把握唐嘉玉會站在幽州這邊。但唐嘉玉主動說出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開口就稱他為表兄,王榕暗暗鬆了口氣,因此也不再虛假客套,見四周無人,他便問道:“你和李昭戟……是什麼情況?”
唐嘉玉嘆了口氣,知道該來的總會來,直說道:“說來話長。表兄,當年張朝叛亂時,你們可收到過宮裡的訊息?”
“並未,但祖母和父親一直擔心姑母,得知長安被叛軍攻陷後,他們還派人出來尋找過,可惜並無結果。”
唐嘉玉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嘆道:“其實當年長安一事,另有隱情。僖宗是被田佑賢挾持著離開長安的,當時母親已經懷孕,路上父親趁亂將母親送走,想讓母親來幽州求援,可惜母親才到關中就被閹黨追上。母親命心腹帶我走,她不顧產後體虛,獨自引開追兵。她用命為我爭取生機,可惜還是功虧一簣,半途乳孃遇到來關中救駕的李繼諶,李繼諶將我帶走,為我偽造了唐嘉玉這個身份,齊興公主就這樣在人間消失了。後來我機緣巧合發現了真相,為了逃出牢籠,只能和逆賊虛與委蛇。如此兩年,才終於尋到機會逃跑,趕到洛陽報官。後面的事情,表兄就都知道了。”
王榕恍然大悟,和他的猜測大差不差,但他沒想到唐嘉玉才出生就被李繼諶擄走了。李繼諶能藏這麼多年,可真是沈得住氣。
王榕沒有問唐嘉玉是如何發現真相,李繼諶又為何要養唐嘉玉這麼多年。僖宗既然拼死一搏將妻兒送走,必留有後手,當年王昭儀大著肚子離開時,應當帶了密旨吧。
唐嘉玉既然沒提起,要麼密旨被李昭戟扣下,唐嘉玉沒拿到,要麼那封密旨沒法用了。若是前者,問了徒惹心酸,若是後者……
或許他還是不知道為好。
王家人徒有貴名,各個早亡,連唯一的表妹也如此命運多舛,王榕嘆道:“當初是我不對,沒看出你的異常,未能對你施以援手,讓你一個小娘子深陷狼窩,我實在愧對祖母和姑母。”
王榕似乎把她十四歲時一見鍾情,天天追著他跑那段時光當做她在向他求救了。唐嘉玉有些尷尬,但王榕朝這個方向想也不錯,唐嘉玉便將錯就錯道:“表兄不必自責,當時你孤身為質,如履薄冰,按兵不動沒有錯。再說,我這不是全須全尾逃出來了?”
唐嘉玉故意說得輕鬆活潑,彷彿這件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王榕輕輕笑了笑,問:“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我也不清楚,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但最重要的,定是收回兵權。”唐嘉玉道,“田佑賢禍亂朝綱,害死了我爹孃,此仇不共戴天。雖然田佑賢已經死了,但神策軍還在宦官的把持下,若不根除宦禍,日後我父母的悲劇只會一遍遍重演。”
王榕驚訝問:“表妹想好了?宦官之禍非一朝一夕,你和他們作對,這條路恐怕不好走。”
“那也得走。”唐嘉玉道,“宦官把持神策軍,皇族無兵可依,就只能坐視藩鎮勢大。藩鎮勢力越大,朝廷就會越弱,遲早有壓不住的那一天。要想自救,唯有這一條路。”
王榕沉默了許久,嘆道:“表妹與我不同,我遇事只想逃避,而表妹卻敢解決。若表妹為男兒,幽州何至於此?”
唐嘉玉苦笑,可她不是男人,做這類假設毫無意義。她生而為女,沒欠了誰也沒做錯什麼,男人能做到的事,她為何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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