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第163章 渭水東流 秋風生渭水(2)

作者:九月流火·1個月前

入手是沈甸甸的錢袋,兩個津吏掂了掂,並未說話。上面讓他們搜單獨出行的女子,貨船本來就不是他們的檢查重點,何況唐嘉玉有一句話沒說錯,河東節度使再威風也是河東的事,他們隸屬武功,這樁差事即便辦好了,對他們也沒多少好處。相比之下,還是真金白銀實在。

這是范家的船,反正他們差事也辦了,賣範大人一個順水人情,未嘗不可。為首的津吏將錢收了,板著臉說:“念在你一個婦道人家做生意不易,幫你們這一回。趁河上有霧,悄悄過去,別對外聲張。”

小檀不由露出喜色,唐嘉玉卻還是那副平穩模樣,低頭行禮:“多謝官爺。”

津吏一前一後下船,等他們走後,唐嘉玉轉身看向張船頭:“船頭,可以走了嗎?”

張船頭帶著幾分忌憚,上下打量了唐嘉玉一番,揮手道:“起碇,開船。”

船錨收起,船身緩緩開動,乘著風朝迷霧裡駛去。河岸越來越遠,岸上官吏傾巢出動,在所有客棧、酒肆、客舟裡大肆搜查年輕女子。他們想過此女可能喬裝打扮,可能女扮男裝,可能和別人冒充夫妻、父女、祖孫,唯獨沒想過,通緝目標剛剛和他們打了照面。

正是面前這位拖家帶口、八面玲瓏的女商人。

津吏完全沒往這方面想,畢竟,哪個逃命的女子會不趕緊躲起來、用最快的辦法逃離,反而拋頭露面地去包船、置貨呢?恐怕劉景祁自己都沒想到,唐嘉玉會如此大膽。

白霧漸濃,連河岸都不可見了。唐嘉玉憑欄而立,極目遠眺,彷彿看到岸上一個少年烏衣獵獵,單手立馬,彷彿要涉水追船而來。唐嘉玉默默在心裡告訴他,不用追。

趕緊回河東去,河東需要他主持大局、力挽狂瀾,不只是為了河東百姓,更是為了天下黎民。

劉景祁這樣的小人,不應當坐在節度使的位置上,他為了一己私利,竟然勾結外敵、引狼入室。耶律堅和中原這些政客不同,他是頭目光毒辣的野狼,只要嗅到血腥味,他會不惜一切撕咬上來。劉景祁篡權不足為懼,怕的是赤丹趁機襲邊,一旦雲州失守,不知要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十九年前,唐嘉玉被家人遺棄在路邊,險些淪為饑民手中餐。她雖然沒被分剝而食,但也被關入了囚籠,掙扎半生才終於掙脫樊籠。唐嘉玉甚至不知道,她該怨誰。

怨王昭儀和李楚玉嗎?可是她們母女為宦賊所迫,不得不骨肉分離,又有何辜。怨李繼諶嗎?身為一方節帥,李繼諶為何要為一個沒有血緣的嬰兒心軟,他只是做出了最理智、最有利的決定。怨李昭戟嗎?那個時候,他也才剛出生。

真正錯的,是這個世道。十九年前李昭戟沒能阻止唐宅計劃,現在,他可以改變更多“唐嘉玉”的命運。相比於小情小愛,他更應當奔赴大義大愛,讓世間不要再出現如她一般的棄兒。

她相信真正的愛不會因為時間和距離而改變,待天下長安,有情人自會重逢。

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李昭戟站在北岸,望著滾滾渭水東去,恍惚之間看到唐嘉玉站在船上,紅衣灼灼,正衝他招手。李昭戟下意識要上前,幻覺消散,面前只有浩浩湯湯的河水。

身後響鼻聲傳來,李湛盧牽著馬站在後方,無聲地提醒他,時間不多了,該做出決定了。

李昭戟已經猜到,那個席捲說書攤的鬧鬼故事定出自唐嘉玉之手,只有她能想出這麼刁鑽的點子。

李昭戟覺得汗顏,因為他的疏忽害她陷入危險之中,他卻什麼都沒幫上,得靠她自己的勇氣和智慧脫困。他理所應當地覺得他該保護自己的女人,但如果,她並不需要他的保護呢?

既然愛她,就要愛她的缺點,愛她的野心,愛她的抉擇。她有她的路,他也有他的責任。他要為臣民負責,也要相信她足夠強大,足以翻山越嶺,披荊斬棘。

若沒有兵權,即便追上去,又如何在朝廷和藩鎮的千軍萬馬之下保護她?若他擁兵據地,南北西東,江河湖海,無論她去哪裡,皆是太平之處。

李昭戟深深望向渭水深處,毅然轉身,大步翻身上馬:“走,回長安。”

李湛盧剛要鬆氣,驟然聽到李昭戟的話,險些嚇死:“主公,我們回長安做什麼?”

李昭戟勒著韁繩,望向關中一馬平川,萬里沃野:“我要這天下,處處是長安。”

秋風生渭水,落葉滿長安。

一行人騎著馬掠過枯黃的原野,飛快遠去。李昭戟縱馬疾馳,勁風獵獵,長河落日,曠野無垠,偶有幾隻寒鴉被馬蹄驚起,倏忽間散入蒼茫暮色。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他一人一馬,與這無邊無際的空曠對峙。腳下土地似是渭北,也似是雲州。

他會再回來的。他有預感,這一天不會太遠。

作者有話說:

包紅落掉機隨言留》士吳上江憶《島賈—— 。安長滿葉落,水渭生風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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