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第164章 夜雨蕭蕭 官爺,小的(1)

作者:九月流火·1個月前

第164章 夜雨蕭蕭 官爺,小的

這一路盤查極嚴, 不止武功大動干戈,從長安到潼關沿路關津都嚴查過往船隻,連已經出發的客舟都被追回來檢查,所有年輕女子都被反覆盤問, 只要有半點存疑, 就被扣入大牢。

若唐嘉玉當初拋下村民, 獨自買客船票逃命, 現在恐怕就凶多吉少了。但她上了貨船, 反而陰差陽錯逃過一劫。

唐嘉玉過長安時心驚膽戰, 幸而上船的是個小吏, 並未見過大名鼎鼎的齊興公主。他上船走了一圈,發現運的是木材、木炭等大塊頭,既無油水也不好夾帶,唐嘉玉通關手續齊全, 船艙裡顯而易見也藏不了人,她私下塞點錢, 小吏就讓他們過了。

船隻駛出渡口,唐嘉玉看著塵囂中巍峨隱約的長安城,長長鬆了口氣。

人生總是事與願違, 當年她披星戴月、心心念念奔向長安,而今,她卻巴不得離長安越遠越好。

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 河船不入渭。唐嘉玉到潼關後, 不得不將所有貨物卸下來,在當地等了五天,才終於拿到通關文牒, 換成更大更堅固的黃河船,繼續東行。

唐嘉玉這一路親身體驗,深感漕運積弊之深。沿途打點比運資還貴,要是將這一路腳伕、倉儲等花費加上,總成本比貨物本身貴出一倍多。而航程甚至還沒過半,等到了汴州,花錢的地方更多呢。

唐嘉玉深深嘆了口氣。

前面就是汴州了,若明天還刮西風,明日傍晚就能到了。船程即將結束,船上所有人都放鬆下來。小檀來火艙取飯,和往日一樣,不多說不多看不多留,取了飯菜就走。

這些日子,若非必要,唐嘉玉並不露面,連一日三餐都由小檀端到房裡吃。今日也是如此,夥計們見怪不怪,而張船頭盯著小檀的背影,目光陰沈。

出發前他被掌櫃誤導,以為唐嘉玉是南邊哪位的外室,但這一個月吃住都在一起,張船頭慢慢覺得不對勁。

唐嘉玉說腳伕是她從老家帶來的,但這些人分明是關中口音;張船頭常年在水上漂,見慣了賣力氣的苦命人,這些腳伕的舉止、說話甚至搬東西的方式,都不像碼頭討生活的,倒像是一個村裡出來的鄉親;最重要的是,唐嘉玉一個女子,哪來這麼多錢?

她聲稱自己是寡婦,丈夫死了,她不得不支撐起家業。但一個頗有姿色的女子,新寡又有家產,根本守不住,除非她攀附權貴。但攀上了高枝,哪個寡婦不趕緊在後宅固寵,要出來做生意呢?

況且她這生意做的也很奇怪,千里迢迢運這麼多木頭、木炭,這些東西完全可以當地取材,哪怕運到淮南也根本賣不上價。可是她過關打點時卻眼睛都不眨,出手之闊綽,彷彿根本不在乎這一趟賺錢與否,她只想快點過關。

樁樁件件,都很彆扭。張船頭這段日子冷眼旁觀,越看越覺得唐嘉玉不像木材商。他吐掉嘴裡的竹籤,跟上小檀,他出去時,看到小檀正和一個腳伕說話,兩人有說有笑,瞧見他來了,笑聲戛然而止,小檀抱緊食盒,低頭快步走了。

看,又一處破綻。大戶人家的丫鬟最是眼高於頂,怎麼會和腳伕來往呢?

張船頭滿心疑竇,入夜後,他發現幾個腳伕聚在船尾說話,張船頭悄悄起身,輕手輕腳往船尾走去。

“明天就靠岸了吧,終於就能見到孩子他娘了。”

一個黝黑勁瘦的年輕男子靠在角落,他一路都沉默寡言,此刻突然說道:“你們沒見沿路都在查人嗎?能不能看到他們還不好說呢。要我說,當初我們就不該分開!不,甚至我們都不該離開村子!”

男子的聲音中怨氣十足,把身邊的人都嚇了一跳:“阿章,你這是什麼話?”

魏章已積壓了一路,忍不住說道: “我們原本在村裡過得好好的,我根本不想去什麼淮南,也不想假扮什麼腳伕,我只想將阿月養大,看她成親嫁人,安安穩穩過日子。那個女人一句話,就讓我們拋下房子去什麼淮南,還把我和阿月分開,憑什麼!”

旁邊人勸道:“阿月是跟著孫先生走了,又不是見不到了……”

“昨天我親眼看一個女子被人從船上拉了下去,阿月才十四歲,要是她遇到這種事怎麼辦?要是她被那群官兵……”魏章說不下去,用力一拍欄杆,又急又氣,“我答應了阿孃好好照顧她,我不應該留她一個人的。那個女人真是個掃把星,要不是她引來了追兵,我們怎麼會連自己家都待不了,被迫成了流民,一路擔驚受怕、受人白眼!”

眾人連忙示意魏章聲音小點,周伯在裡面睡覺,不知何時醒過來了,坐起身說道:“阿章,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要救人,是我惹怒了官兵,小唐為了救我才不得不殺了那些人,去淮南也是我要去找二兒子。小唐本來可以自己走,她怕我們被官府降罪,這才大費周折將我們全村人遷走。她這一路上為了帶走所有人,花了多少錢,費了多少心思?她有仁有義,不該被倒打一耙。”

四下沉默,另一個男子說道:“阿章,你冷靜點。唐娘子怕年輕姑娘被欺負,特意花大價錢辦了過所。阿月頂替的是小檀的身份,和宋姨一家一起走,路上還有孫先生照應,不會有事的。漁民是苦命人,一輩子水上討生活,在哪兒不是過?只要有飯吃,有活幹,能養活得了家人,就夠了。唐娘子雖是女子,卻有能耐、有魄力,從扶風到汴州,上千裡水路她都沒有扔下我們,可見是個仁義的。跟著她,虧待不了咱們的。”

“是啊,我阿兄也被徵走了。聽說淮南那邊仗打得特別兇,要是阿兄和週二兄真被徵去了揚州,萬一有個好歹,總不能讓他們當孤魂野鬼吧?”

周伯起身,走到近前,拍了拍魏章的肩膀,說道:“阿章,我說那些話也不是責怪你。我知道你是擔心阿月,放心吧,你想到的,小唐和孫先生早就都想到了。等明日就能見到她們了,要是阿月真的被抓走了,小唐定不會不管的。她的能耐你一路也見到了,放寬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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