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金風玉露 二十四橋明
溫慧、紀斐帶著晴娘走後, 唐嘉玉關了門,獨自走到內室。她拉開帷幔,後面,是一牆整整齊齊的書。
唐嘉玉撫過卷軸上的標籤, 霍徵覬覦寶藏, 始終認為唐嘉玉是靠那筆錢, 才有了揚州如今模樣。殊不知, 凌雲圖裡的寶藏, 就在這裡了。
唐嘉玉事後回去過紫金峰, 那時候揚州已重建完畢, 墾田、興商、招募流民等事都在推行,一切按部就班,井然有序。而唐嘉玉也想明白了,她矯情什麼, 她發現的寶藏,當然歸她所有。管它會有什麼後果, 先拿到手再說。
她鑿開了青石,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地發現,裡面是空的。
說是空的也不準確, 裡面滿滿當當裝著卷軸,根本不是想象中的金山銀海,鐵甲神兵。唐嘉玉粗略數了數,這些書上至天文下至地理, 卷帙浩繁, 包羅永珍,怕是弘文館藏書也不及這裡齊全。
這話不是誇大其詞,齊初經過亂世, 從前朝接手的書只剩四萬卷,且多有重複。齊太祖勵精圖治,下詔購求天下圖書,並組織抄寫,二十年間弘文館收錄至八萬卷經史子集,供宮廷和國子監教學。可惜後來吳曄起義、張朝叛亂,長安數度被燒,弘文館藏書遭受浩劫,尺簡不藏。後來李昀回長安後陸續搜訪,藏書有所恢覆,但許多孤本珍本,再也回不來了。
沒想到,除了弘文館,太祖在凌雲圖裡也藏了一份錄本。唐嘉玉抽出第一格最上方的卷軸,正巧是本史書。
卷首上寫著:“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常存此心,可保江山。若齊果亡,此間典籍,切須慎守而傳之後世。秦雖二世而亡,然車同軌,書同文。文脈未絕,則秦永存;詩篇未絕,則長安永在。”
文字龍飛鳳舞,恣意徜徉,旁邊,蓋著一枚小小的私印。歷經三百年時光,依然鮮紅如昨。
唐嘉玉緩緩撫過那枚小印,仔細地將卷軸捲起,放回木格中。
凌雲圖的真相,竟是如此,不知那些心心念念著太祖寶藏的野心家得知,會作何感想?
幸好,唐嘉玉從一開始就沒有將希望寄託在寶藏上。她看到了太祖留下的親筆後,受寵若驚,深感責任之大。她不敢大意,這處洞穴雖然是特意處理過的,但畢竟過了三百年,卷軸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潮。唐嘉玉分批次將書卷運回揚州,命人重新抄錄刊印,她將節度使府的節樓改成藏書閣,原本放在她這裡,錄本放入藏書閣,免費開放給所有學生。
揚州有今日繁榮,和藏寶圖有關係,但又沒關係。霍徵對太祖的寶藏耿耿於懷,日夜猜測唐嘉玉到底在裡面發現了多少金銀,委實可笑。
唐嘉玉正看著書架出神,後面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唐嘉玉猛地回頭:“誰?”
晴娘從門後鑽了進來,不好意思道:“玉姨。”
唐嘉玉見是她,鬆了口氣,隨即又肅起臉:“你怎麼來了?你娘和你爹呢?”
“他們一回去就收拾東西了,我偷偷跑出來的。”晴娘絞著手指,突然抬頭,認真地問,“玉姨,他們是不是要去很危險的地方了?”
唐嘉玉微微嘆氣,招手,示意晴娘過來:“晴娘,有些人殺人是為了財、仇、惡,而有些殺人,是為了保護更多人。他們要保護白將軍和你,所以哪怕危險,他們也要去。”
“可我不想他們去。”晴娘大睜著眼睛,道,“大人懂那麼多事,難道就沒有不殺人,就可以保護很多人的法子嗎?”
童言軟糯清脆,唐嘉玉被這樣童真而直白的問題擊中,默了一會,才說道:“原本是有的。許多年前,律法和朝廷懲治惡人,保護好人,大家都可以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誰都不用殺人。可是後來,長安的天子被人趕跑了,他的威嚴無法再讓人敬畏律法,殺人的人,便越來越多了。”
晴娘認真問:“那怎麼樣可以讓律法回來呢?”
這個問題當真把唐嘉玉問住了,她想了一會,說:“我也不知道,這些年,我也在思索這個問題。或許當我足夠強大,強大到無人能忤逆我時,律法就能回來了吧。”
“玉姨有玉莊,還有娘、爹爹、白伯伯、秦姨姨,許多人都聽你的話,還不夠強嗎?”
“遠遠不夠。”唐嘉玉微嘆,“出了揚州,外面還有許多許多州府。那些男人的野心似乎永遠不會滿足,打下了一個縣,想要一個州,打下了一個州,想要一個國。他們不停地擴張,不停地破壞,卻沒人願意停下來建設家園。”
“是給你送婚書的那些男人嗎?”
唐嘉玉失笑,點了點她的鼻尖:“你才多大,怎麼就知道婚書了?你還小,這不是你該想的事。”
“我不小。”晴娘帶著嬰兒肥的臉像個大人一樣板著,認真道,“很多東西我都知道。女兒大了要嫁人,嫁人之後,就要做家裡所有事,伺候婆婆,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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