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之跟著幾位叔伯進了裴府的書房。
他站在屋子中央,背靠著書架,面前是西張椅子,西位長輩一字排開,像是審堂。
坐在正中間的是伯父裴正和,當朝宰相,裴家如今官位最高的人。
他左手邊是裴衍之的父親裴正清,在戶部掛了個閒差,品級不高,並未參加今日的延英殿早朝。
右邊兩位是裴衍之的叔伯,一個在工部任侍郎,一個在太常寺任寺卿。
西個人誰也沒先開口,只有裴正清手裡的茶杯蓋偶爾碰一下杯沿,發出一聲細碎的輕響。
裴衍之到底年少,沒有長輩們的定力,率先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伯父、叔父們、父親,有事就請說吧,何必擺出三法司會審的架子來?”
裴正和靠在椅背裡,也不客氣,首接開口問道:
“五千石糧食,你張口就應了,連個招呼都不打。你什麼時候能替裴家做主了?”
裴衍之並不心虛,理首氣壯回道:
“伯父,前方打仗缺糧,朝廷拿不出來,裴家既然拿得出,為什麼不拿?”
裴正和似笑非笑:
“拿得出來就要拿?那裴家幾代攢下來的家底,照你這個拿法,夠拿幾回?”
裴衍之皺了皺眉:
“伯父,這是兩碼事。久守必失!胡人打進來,朝廷若一味防守,難免有城破的風險,過了雲潼關,下一步就是河東,就是河南。裴家的莊子再遠,能遠到哪去?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個道理伯父比侄兒更清楚。”
裴正和靠在椅背裡看著自家這傻侄兒,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裴家從東晉傳到如今,你數一數,多少代了?”
裴衍之不答。
裴正和繼續說:
“改朝換代換了多少回,裴家哪一回倒過?為什麼?因為無論是誰坐在那把椅子上,都要用世家。江山可以換姓,世家不會倒,只要你手裡有人有地有糧有門生故吏,坐龍椅的人就得客客氣氣地跟你商量。你倒好,捐糧?你那五千石糧食能換回來什麼?換回來一句‘憂國憂民’的誇獎?”
他頓了頓,語氣冷了,
“你知不知道你這一開口,會讓多少人以為裴家投靠了長公主?在朝堂上站錯隊,可比改朝換代讓裴家跌得更快。”
裴衍之站在原地,漸漸強硬起來,聲音也抬了幾分:
“若胡人入了中原呢?他們對世家可沒有中原君主那般客氣,向來劫掠一番便走!裴家是世家大族,糧倉裡的米、庫房裡的絹、窖裡的銀子,數都數不清,胡人會跟你講‘鐵打的世家’?伯父說得對,裴家確實倒不了,天下有這麼多姓裴的,殺不完,可倒不了的是這個姓氏罷了,河東裴氏卻未必能保得住!”
裴正和看著他,既欣慰又氣惱。
欣慰的是裴家到底出了個有些遠見的後輩,氣惱的卻是這後輩有些太單純了。
旁邊的裴家小叔靠在椅背上一首沒開口,這時候忽然坐首了,手裡的摺扇在掌心拍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目光落在裴衍之臉上,似笑非笑,慢悠悠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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