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媺娖抱著妹妹走在隊伍中間。
從廢棄民宅到東便門，直線距離並不遠，但她們必須避開所有大街。
李若璉在前面帶路，他對京師的大小巷道瞭如指掌——錦衣衛辦案時走的從來不是官道。
崇禎走在朱媺娖身後兩步的位置，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再試圖提出任何建議。王承恩攙著他，老太監的手臂穩穩託著皇帝的肘彎。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遠處什麼東西燒焦的氣味，火光映在低矮的雲層上，把半邊天空染成一種渾濁的橘紅色。
炮聲停了一陣，又零星響起來，每一次響起時朱媺娖都能感覺到懷裡的妹妹輕輕抖一下。
小女孩沒有哭。她把臉埋在姐姐頸窩裡，兩隻小手緊緊攥著姐姐的衣襟。
朱媺娖一邊走一邊輕輕拍她的背，節奏很穩，一步一拍，其實六歲的小孩已經懂一些事情的了，即使不太明白，也能感受到氣氛的不同。
東便門出現在巷道的盡頭。
朱媺娖停住腳步，隱在一處塌了半邊的影壁後面，李若璉也停下來，手按刀柄，瞇著眼睛望向前方。
東便門比朝陽門矮了不止一截，門樓只有一層，瓦面上長著枯草，城牆根堆著幾輛翻倒的獨輪車和散落的竹筐，月光照在門洞上，能看見兩扇包鐵的城門緊閉著。
城牆上有人影晃動，不多，火把也少，稀稀拉拉插了幾根，火苗被風吹得歪歪斜斜。
“目測不到三十人。”朱媺娖壓低聲音。
李若璉側頭看了她一眼，一個深宮公主會用“目測”這個詞，還能一眼估出守軍數量，他活了三十二年，頭一回見到。
“殿下好眼力。”他說，“屬下數了，二十四個。門洞裡還有幾個在打盹，加起來頂多三十人。”
朱媺娖把妹妹交給春草，蹲下來，撿起一塊碎瓦片，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圈。
“這是東便門。”她在圈外畫了條橫線，“這是護城河，河上有橋，我們的位置在西北方向，靠近城門左側，直線距離約一百五十……四十丈。”
朱媺娖習慣性的，差點說出現代單位計算的距離。
李若璉在她對面蹲下來，李邦華也湊過來，扶著腰，半跪在泥地上。崇禎站在原地，低頭看著三個人圍著一張潦草的地圖。他沒有蹲下去，但也沒有走開。
朱媺娖指著那個圈問李若璉：“能不能喬裝混出去？”
“試試。”
李若璉叫來兩名錦衣衛，讓他們脫下外面的罩袍，這兩人年紀都不大，脫了官服之後看起來和尋常百姓沒太大區別。
李若璉拍了拍其中一個人的肩膀，什麼話都沒說，那人便點點頭，拽著同伴沿著城牆根的暗處摸了過去。
時間過得很慢。
朱媺娖蹲在影壁後面，一隻手按在腰間刀柄上，另一隻手按著妹妹的小手，小女孩的手涼涼的，指尖微微發顫。
朱媺娖低頭想要看看錶，沒有表，手腕上是空的。
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習慣性動作，改不過來了。她抬頭看天色，月亮已經偏西，東邊的天際線還是一片漆黑。離天亮不遠了，按她的估算，頂多還有三個多小時。
遠處傳來一陣嘈雜，城門方向傳來的吆喝聲，然後是沉重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的脆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