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玉沉默良久,沒再問了,耳邊唯有蘆葦的沙沙聲和搖櫓聲,一聲一聲,蒼茫寂靜。李昭戟身後的箭桿被唐嘉玉削去了,但箭頭並沒有取出,傷口一直在痛,李昭戟聞著並不舒服的魚腥味,終於支援不住,暈了過去。
如周伯所言,小船轉過四個河灣,穿過蘆葦蕩,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片河灘地。
太陽已經沒入群山,天空變成暮靄沉沉的青色,河灘邊繫著許多條漁船,無論打沒打到魚,大部分村民已經歸家,周伯應該是最後一條回來的船了。也幸虧周伯回來的遲,唐嘉玉和李昭戟的出現並沒有引起村民注意,唐嘉玉不著痕跡遮住李昭戟的傷,藉著微光打量這個村子。
村子地形得天獨厚,背靠陡崖,崖下地勢漸緩,形成一個臺塬,村民的屋舍就建在臺塬上。家家瀕水而居,屋前掛著漁網、漁具,半倚土崖,半向河灘,既可避洪水,又得漁獵之便。臺地下方是河流沖積形成的河灘地,蘆葦密密匝匝長滿河灘,形成一道天然的高牆。
有山崖遮擋,從遠處官道遠望不見,河灘被蘆葦環繞,若沒人引路,從外面河面也很難發現蘆葦蕩中還隱藏著一個小村落。如果發現追兵,向東可達漆河,向西可溯湋河,水路通達而不顯眼。易走難尋,人煙稀少,倒確實是個躲避兵禍的好地方。
唐嘉玉放下心,如今官匪兩道都在抓他們,唐嘉玉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只能暫時落腳這個村子,先把身體養好,再謀後續。
村子沿河而居,周伯順著河一直劃,直到村子盡頭才撥船靠岸。河灘上站著一道朦朧黑影,聽見撥槳聲,黑影道:“老頭子,是你嗎?”
周伯瞧見,連忙說:“你怎麼出來了?夜路不安全,不是讓你在家歇著嗎?”
“我見你久不回來,擔心你捕魚出了岔子,出來瞧瞧。就在家門口,出不了事。”周婆婆看著船的方向,微微側臉,問,“老頭子,今天你船上是不是還有其他人?”
周伯將船繫好,說:“我去七星河捕魚,遇到了兩個遭劫的少年人,我見他們可憐,就一起帶回來了。這位娘子的胳膊脫臼了,她的家奴受了傷,還昏迷著,你來搭把手,把人抬下船,我背到家裡去。”
周婆婆聽到嚇了一跳,連忙摸索著上前幫忙。唐嘉玉看出來這位婆婆的眼睛有些毛病,哪敢讓她動手,說:“無妨,我來就好。”
“不行不行,你手受了傷,不能使力。婆子,你來搬腳,一二三起……”
唐嘉玉用沒受傷的手幫忙,三個人連抬帶背,艱難地將李昭戟放在床上。周婆婆摸到濡溼的衣服,嚇了一跳:“怎麼流了這麼多血?”
周伯說:“老婆子,你先去燒水,我去找孫先生來。他傷得厲害,要是燒再退不下去,就危險了。”
唐嘉玉聽到郎中有名有姓,寄予厚望,等將人請過來後,唐嘉玉發現所謂孫先生不過一個讀書人,幾年前流亡至此,因為跛了腳躲過了徵兵,被村子奉為上賓,有什麼頭疼腦熱都要請孫先生拿主意。他的岐黃水平只是讀過幾本醫書、略識得幾味草藥而已,論起處理外傷,可能還不如唐嘉玉有經驗。
孫郎中寫了道藥方,交待了幾句沒錯但也沒用的廢話。周伯千恩萬謝把人送走了,等周伯回來,發現唐嘉玉拿起孫郎中的藥方看了看,隨手撕掉。
周伯唬了一跳,忙道:“娘子,你做什麼?”
唐嘉玉道:“周伯,孫郎中治其他病厲害,但應當沒見過刀劍傷,開的藥方沒有用,反而拖延病情,還是我來吧。周伯,你家裡可有草藥?”
“倒備了些常用的,曬在屋後了。”
“有哪些草藥,周伯可否帶我去看看?”
“這有什麼,這邊就是。”
“婆婆,家裡可有剪刀、針、鈹刀之類的東西?”
婆婆為難道:“剪刀和針有,但鈹刀是什麼?”
“算了,用我的吧。”唐嘉玉將匕首取出來,避過刀刃,將刀柄小心放入周婆婆手中,“勞煩婆婆再燒一鍋熱水,將這把刀和剪刀、針、線一起放到沸水裡煮,大概煮一刻鐘。”
周婆婆摸到匕首,哪怕看不到,僅憑觸感也知這是柄寶刀。周婆婆擔心:“這麼好的刀,萬一煮壞了……”
“一把刀而已,壞不了。退一萬步講,就算真壞了,周伯和婆婆救了我們的命,救命之恩,不比一把刀貴重嗎?”
周婆婆去燒水,唐嘉玉跟周伯去後院挑草藥。周伯家境貧寒,曬的都是路邊隨手可得的尋常草藥,幸而止血、消炎的基礎藥材都有。唐嘉玉搗好了止血藥,而這時,剪刀針線等物也煮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