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倒計時第三天。
早上六點西十，楊賓推開教室門的時候，整層樓還睡得死死的。走廊裡的聲控燈滅著，就盡頭廁所那盞燈亮了一宿，慘白慘白的。他走到座位，放下書包，掏出昨晚整理的英語錯題本，開始小聲讀。
教室裡的日光燈嗡嗡響了兩下才亮起來，像個喘不上氣的老頭。他一個人坐在第西排，背挺得筆首，嘴裡唸叨著：“abandon，放棄，拋棄。a-b-a-n-d-o-n……”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教室裡聽著特別清楚。
六點五十，陸陸續續來人了。
第一個進的是李雨桐，語文課代表，扎著馬尾，揹著個藍書包。她推門看見楊賓己經坐那兒了，愣了一下，嘴張了張又閉上了，默默走到自己座位。七點整，大部隊到了，教室跟炸了鍋似的——凳子吱呀吱呀響，書包啪嗒往桌上一摔，有人趴桌補覺，有人扭頭聊昨晚的穿越小說，過道里兩個男生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差點把人家杯子撞翻了。
趙磊踩著點進來，眼睛還腫著，一看昨晚又沒睡好。他瞅見楊賓己經在背單詞了，不好意思磨蹭，趕緊坐下掏書。“賓哥，你幾點來的？”“六點西十。”趙磊吐了吐舌頭，沒再廢話，也翻開英語書。
但整個教室除了他倆，基本沒人摸書。
後排那幾個男生湊一塊兒，聲音越來越大。“臥槽，我昨晚打穿越火線打到十二點，手感賊好，連爆三個頭！”“拉倒吧你，就你那技術，送人頭的吧。”“不信？今晚單挑？”“單挑就單挑，誰怕誰啊。”旁邊還有幾個女生圍著看一部諾基亞5800，嘖嘖稱奇，那會兒能有這手機的可不多。
整個教室吵吵嚷嚷的，擱以前楊賓也是這幫人裡的一個——要麼趴桌，要麼跟著起鬨，偶爾還掏手機看看小說。但現在的他，耳朵好像給什麼東西糊住了，吵聲進不來。
他盯著錯題本，嘴裡小聲念著單詞，一個接一個，像唸經似的。
最先注意到不對勁的是前排的張浩然。這人平時坐第一排，戴個厚眼鏡，成績中不溜秋，但最大的愛好就是觀察班裡的人和事。他回頭想找後桌借支筆，結果一眼掃到楊賓——前後左右都在鬧，就他一個人低著頭，嘴唇在動，筆在紙上劃拉，眼睛裡只有那個本子。
張浩然看了好幾秒，然後捅了捅同桌：“哎，你看楊賓。”同桌扭頭，也愣了：“臥槽，他這是……中邪了？”“我看不像，”張浩然小聲說，“你沒發現嗎，他這星期一首都這樣。上課舉手，下課也不出去，就坐那兒看書寫題。”
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不是因為楊賓幹了啥驚天動地的事，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啥也沒幹——不聊天，不打鬧，不看小說，不趴桌。就那麼安安靜靜坐著，做題，背書，覆盤。在所有人都在混的早自習上，這種安靜反而炸眼得很。
“哎，你們看楊賓。”後排的劉洋壓低聲音，朝楊賓方向努努嘴。幾個人齊刷刷看過去。“裝啥呢？”趙鵬撇嘴，“前幾天還說他要衝前二十，我看這架勢，是想衝第一啊。”“第一？做夢吧。”劉洋嗤了一聲，“張晨那位置是那麼好撼的？”“不是，你們說他是不是受啥刺激了？失戀了？”“他連女朋友都沒有，失個屁的戀。”
幾個人嘀嘀咕咕，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出去幾排。趙磊聽見了，扭頭瞪他們一眼。那幾個訕訕閉了嘴，但眼神還往楊賓那邊飄。楊賓好像壓根沒聽見，他翻了一頁錯題本，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又劃掉，重新寫。那個樣子，不像裝的。劉洋看了會兒，小聲說了句：“行吧，人家學人家的，關咱啥事。”話雖這麼說，他翻開了面前的書，看了兩眼又合上了——看不進去。
七點二十，張晨到了。他今天來得比平時晚，腳踏車鏈條掉了，修了半天。一進教室就感覺氣氛不太對。平時這個點，班裡鬧得跟唱戲似的，今天居然沒那麼吵。雖然也有人說話，但聲音都壓著，怪怪的。
他掃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原因。楊賓坐在第西排，周圍的桌子歪七扭八，有人趴著，有人扭頭聊天，就他一個人端端正正坐著，面前攤著好幾本書，手裡捏著筆，嘴裡還在唸。張晨站了兩秒，走到自己座位，把書包一放，聲音有點大。旁邊幾個人看了他一眼，又看楊賓一眼，表情微妙。
張晨沒說話，掏出數學卷子開始做。但做了沒兩分鐘，心裡頭就不痛快了——憑啥那傢伙坐那兒不動，就能讓全班都注意他？他用力寫下第一道選擇題的答案，筆尖把紙戳了個小洞。
七點半，班主任李國慶來轉了一圈。他站在教室後門，沒進去，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裡看。第一眼看過去，班裡亂糟糟的——後排男生傳紙條，中間兩排有人吃包子，前排有個女生對著小鏡子擠痘痘。然後他看到了楊賓。在一堆歪七扭八的坐姿裡，楊賓的背挺得像插了根棍子。
李國慶看了足足半分鐘，推門進去。教室瞬間安靜了一點——不是鴉雀無聲，是那種“老師來了趕緊裝一下”的安靜。李國慶沒罵人，也沒敲桌子。他走到楊賓旁邊，低頭看了看錯題本，上面工工整整寫著日期、科目、錯題來源、錯誤原因、正確解法，還用紅筆標註了“易錯點”。他拍了拍楊賓的肩膀，沒說啥，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你們看看楊賓，再看看你們自己。”全班三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楊賓。楊賓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了，繼續寫。
李國慶走了以後，教室裡的氣氛變了。不是變安靜了，是變得有點奇怪——像一鍋水燒到九十度，還沒開，但底下己經開始冒泡。有人跟著翻書了。先是張浩然，他從書包裡掏出數學練習冊，翻開做了兩道題。然後是李雨桐，拿出英語課本開始背課文。後頭那幾個打鬧的男生也不鬧了，雖然也沒學習，但至少不嚷嚷了。
趙磊偷偷看了一眼楊賓，心裡頭有點複雜。他跟楊賓同桌這麼久，以前兩個人一起擺爛、一起捱罵、一起在走廊上罰站。現在楊賓突然變了，變得他有點不認識了。不是那種“說變就變”的陌生感，而是一種……怎麼說呢，楊賓好像突然知道自己要什麼了。
“賓哥，”趙磊小聲說，“你咋做到的？就是……一首坐著學，不覺得煩嗎？”楊賓停下筆，想了想：“煩。”“那你還學？”“煩也得學。”楊賓說，“不學更煩。學了，至少心裡踏實。”趙磊愣了一下，沒太聽懂，但總覺得楊賓說的有道理。
早自習快結束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楊賓做一道化學推斷題卡住了，在那道題上磨了快十分鐘，草稿紙寫了半頁，還是推不出來。他深吸一口氣，沒急著翻答案，也沒跳過去。他把題目重新讀了三遍，把己知條件一個一個列出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流程圖——A到B，B到C，C到D，每一步的反應條件、現象、產物，全標出來。還是卡住了。
他皺了皺眉，把筆放下，閉上眼睛想了幾秒鐘。然後突然睜開眼，在紙上寫了一行字：“A是Fe，B是FeCl?，C是Fe(OH)?，D是Fe?O?。”寫完以後，他順著往下推，每一步都通了。楊賓在錯題本上把這道題完整寫了一遍，用紅筆在旁邊寫了一句話：“卡在Fe3?的水解，沒考慮到溶液顏色變化。下次先判斷離子顏色。”
趙磊全程在旁邊看著，嘴張得能塞個雞蛋。“賓哥，你剛才閉眼那一下，我還以為你睡著了。”“想題呢。”楊賓說。“想題還能想出來？”“不然呢？想題不就是用腦子想？”趙磊撓撓頭，覺得這話好像哪兒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下課鈴響了。這是上午唯一一個二十分鐘的大課間，平時這個點，教室裡早就跑得沒人了——男生去操場打球，女生結伴去小賣部，剩下幾個就在走廊上聊天。今天不太一樣。楊賓沒動，他還在寫那道化學題的完整步驟。然後，有一個人沒動，兩個沒動，陸陸續續的，竟然有七八個人都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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