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說姥爺年輕那會兒，讓餓死鬼纏上過，這事兒還是我姥姥親眼瞧見的。
五八年那陣兒，河南發大水，連天暴雨把莊稼全泡爛了。
後來水是退了，饑荒可跟著來了，家家戶戶米缸比臉還乾淨。別說什麼白麵饅頭了，能每頓有個窩窩頭吃，都己經是心滿意足了。
那時候剛成立了生產隊，家家戶戶都是一塊兒下地幹活掙工分，拿工分換糧食。
但糧食產量少，人口又多，分到的糧食自然也不會多，大人孩子全勒著褲腰帶過日子，誰也不敢多吃一口。
姥爺那年三十出頭，人瘦得跟竹竿似的，平日勤快本分，飯量也不大。一頓半個窩窩頭、一碗稀粥就夠了，就算是沒有吃飽，也不會再多吃。
可偏偏就在那年麥收的時候，怪事找上他了。
因為過幾天可能下大雨，到了麥收季節，就得趕緊搶收麥子，隊裡讓婦女先回去做飯，壯勞力都得幹到天黑。
姥爺忙到深更半夜才往家走，因為姥爺家住在村最東頭，回去的也最晚。
姥姥早早把飯拾掇好了，鍋臺上熬著玉米粥，清湯寡水的，照得見人影。案板上擱著三個窩窩頭，旁邊一碟醃得發苦的蘿蔔鹹菜。
但是在那個年代，能吃上這些東西其實己經很不錯了。
院門口腳步聲響，姥姥擦擦手趕緊迎出去。
平時姥爺幹活兒回來，就算是再累再餓，進門也先笑呵呵問問孩子餓不餓，幫忙盛飯。
可是姥姥看著今天的姥爺不太一樣，他身子很僵，就跟是木頭似的，腦袋耷拉著，倆眼首勾勾盯著廚房。
“他爹，可算回來了！累壞了吧？快洗把手吃飯，粥我剛又熱了熱。”姥姥心疼地招呼。
姥爺沒應聲，眼皮都沒抬，一頭扎進廚房。
姥姥愣了一瞬，趕緊跟上去，剛邁進門，人就傻在那兒了。
姥爺是個文化人，還是個斯文人，平日裡溫溫吞吞的，這會兒就像是換了個人一樣。
幹活兒回來手都不帶洗的，拿起碗就盛了粥，端起來就往嘴裡灌。
一碗，兩碗，三碗，西碗！鍋底颳得乾乾淨淨。
姥姥和兩個舅舅看的目瞪口呆的，還沒緩過神來，姥爺又伸手抓起案板上三個窩窩頭，往嘴裡塞，那吃相，跟幾天幾夜沒吃過飯一樣。
兩個舅舅嚇得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姥姥這會兒有點慌了，上去拽他胳膊，“你幹啥！慢點兒吃！這可是咱們一家子的飯！孩子們一口還沒動呢！”
姥爺平時最疼孩子，自己餓著也得把吃的留給倆孩子。
可這會兒他猛地一甩胳膊，勁兒大得很。姥姥常年下地幹活，身子骨結實，愣是被甩得倒退兩步，後背“咚”一下撞牆上，疼得齜牙。
姥爺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就好像是沒看見姥姥和倆孩子，就只在那兒吃窩窩頭。
“你倒是說句話啊！你到底咋了？”姥姥又急又怕。
姥爺還是沒有正眼看姥姥一眼，吃飯窩窩頭，舔舔嘴角渣子，轉身就往裡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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