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說起來也沒過去幾年,一八年那會兒的事兒。自打經過那回事兒後,我媽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打心眼兒裡信了,這世上還真有黑白無常這麼一說。
那年我舅家的孫子,就是我表哥他兒子亮亮,剛九歲,腦袋磕了一下,中度腦震盪,大夫說得住院觀察幾天,首接就安排進了神經外科。
我表弟在廠裡上班,三班倒,表弟媳婦在超市做收銀,倆人都抽不出空全天守著。
我媽在農村種地,正好地裡沒活兒,聽說亮亮摔了,就攬下了在醫院陪亮亮的活兒。
亮亮這孩子從小就聰明,說話也利索,九歲的孩子,腦子裡想什麼嘴裡就能說出來什麼。
最關鍵的一點是,這孩子從來不說瞎話,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家裡人全都知道他這性子,也正是因為清楚,後來那事兒才讓人越想越怕。
住院頭兩天亮亮難受得厲害,腦袋整天暈乎乎的,吃一口吐一口,手機都不願意看了,就縮在被窩裡昏睡。
到了第三天,情況一下子好轉了,不暈也不吐了,只不過前兩天睡得太多了,覺睡夠了,到了第三天晚上,亮亮躺在床上翻過來掉過去怎麼都睡不著。
我媽躺在旁邊的陪護床上,蓋著條薄毯子,迷迷糊糊正往夢裡走呢,忽然聽見走廊裡一陣大動靜。
先是急促的腳步聲,噔噔噔從電梯口那邊傳過來,緊跟著是推車的輪子在地上摩擦的刺耳聲,再就是有人在喊“快讓讓快讓讓”,動靜大得整層樓都聽得見。
亮亮本來在床上翻來覆去烙餅,一聽這動靜,蹭一下就坐起來了。
他趴在床沿上側著耳朵聽了兩秒,扭臉瞅了瞅我媽,我媽那時候眼皮都抬不起來了。
亮亮見我媽沒反應,自個兒悄悄把腿從被窩裡抽出來,光著腳丫子踩在地上,輕輕拉開門,腦袋往外一探,然後整個人就溜出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病房門被推開,亮亮踮著腳跑回來了,跑得有點急,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響,我媽一下子就被吵醒了,掀開被子坐起來揉眼睛。
“亮亮,大半夜的你不睡覺瞎跑啥呢?”
“姑奶奶!”亮亮湊到我媽床邊,眼睛瞪得溜圓,小臉上全是新鮮勁兒,“外面搶救病人呢,推過來一個年輕的哥哥,看著可嚇人了!”
我媽打了個哈欠,“這有啥稀罕的,咱們住的這層最西頭就是手術室,半夜來急診的多的是。趕緊上床睡覺,小孩子家家的,別淨跟著瞎湊熱鬧。”
嘴上這麼說著,可被這一通折騰,她那點睡意也徹底跑沒了。
躺回去翻過來掉過去,怎麼也合不上眼,索性坐起來披了件外套,尋思著出去瞅一眼,順道跟走廊裡那些看熱鬧的說說,大半夜的別吵吵,影響病人休息。
結果一推門出去,我媽就覺得氣氛不對勁。
走廊裡站了十來號人,有陪護的家屬,有值夜班的護工,還有兩個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全在那兒湊一堆嘀咕。
沒人嚷嚷,都是壓著嗓子說話,嘰嘰咕咕的。
我媽湊到一個邊上站著看熱鬧的大姐跟前,拿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
“大妹子,咋回事兒啊?”
大姐扭過頭,嘆了口氣,“沒救過來,說是急性腦幹出血。推過來的時候人就己經不行了,醫生忙活了快一個鐘頭,到底還是沒留住。”
我媽覺得挺不是滋味兒,“多大人啊?”
“才二十多。”大姐搖著頭,一臉難受,“小夥子長得還挺精神,爹媽剛才哭得差點背過氣去,媳婦也來了,剛到走廊口就癱地上了。”
我媽順著她的話朝手術室門口瞅了一眼,遠遠就看見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坐著一對中年夫妻,老兩口互相攙著,女的趴在男的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渾身打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