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孤月高懸在天邊，投下慘白的月華。黑白相映，恐怖森森。
關頎發現自己正坐在河岸邊，面前是一條窄窄的長河，細碎的月光灑下，河面上波光粼粼。
西肢僵硬發麻，屁股處的布料被地面上的水汽濡溼。夜色正濃，更深露重，她轉頭一看，旁邊還坐著位女子。
她的身形矮小瘦弱，明明年歲不大，卻渾身上下，都透露著一股垂垂老矣的滄桑，彷彿朽木將枯，日暮西山。
在她之後，是一株盤根錯節的老樹，它長得高大，能夠在盛夏給予人廕庇，內裡卻早己被蟲蛀蟻蝕，腐朽中空，早己是空殼一具。
兩個人靜坐於此，關頎莫名覺得此處並非只有兩人，而是三人，那棵老樹，也是與她們有著相似經歷的苦命人。
“知予……”關頎聽見自己輕柔的嗓音，緩緩叫出對面女人的名字。
宋知予彷彿沒聽見，還是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樣。半晌之後，她轉頭望向她，眼神卻是空洞失焦，喃喃自語，“蓁蓁，蓁蓁。”
關頎望著宋知予形容憔悴的模樣，心底湧上一股針扎似的酸澀。
她曾經偷偷給她看過一張過去的照片，照片裡的宋知予笑容明媚，是個知書明理，文雅內斂的女孩。卻是命途多舛，淪落到如今這副模樣。
天有不測風雲，許蓁何嘗不是如此。
關頎情不自禁撫上她乾枯半白的髮絲，語氣中帶著一絲堅定，“知予，和我走吧！我們一起逃離這裡，好不好？”
不知道哪句話觸動了她的神經，宋知予的眼神變了，狠厲地望向關頎，她兩隻細瘦粗糙的手猛地抓住了關頎的肩，骨頭硌得肩膀生疼。
關頎不言不語，只是默默死盯著她的眼睛。宋知予緊張兮兮地西處張望，“不，我不走了，我就在這裡！”
關頎沒想到她會拒絕地這麼幹脆，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為什麼？你之前，不都逃跑過一回了嗎？你難道就真的認命了，永遠丟棄自己的名字，拋棄自己的人生，去當一輩子奴隸嗎？”
關頎的語氣激動，雙眼通紅，到最後卑微哀求，“算我求你的，知予。求求你，帶我離開這裡，別拋下我。”
宋知予甩開了關頎的手，顫顫巍巍地掏出一柄小巧精緻的摺疊匕首和一張皺巴巴的黃紙，強硬地塞到關頎手中。
她的眼神，落到匕首上，才稍稍有了聚焦。雖然手中動作極快，可宋知予的眼神卻是一首在流連。
這是她，極力留下來的唯一東西。這柄利刃，是宋知予活著的證明。
可她如今，必須要給出去了。
“我不走了，”宋知予的語氣冷淡，彷彿事不關己，“但是你一定要出去。”
她雙手捧著關頎的臉頰，眼神別有深意，“這是我的私藏，千萬不要被別人發現。”
摺疊刀交給關頎防身，黃紙是宋知予多年來找機會偷拿的，以手指為筆，以炭燼灰塵為墨，準備的逃跑路線圖。
吸取了她失敗的經驗，關頎會平安離開的，宋知予相信這一點。
她似乎預感到了自己的結局，平靜地交代後事。她一無所有，只有這一人，是她對這世間最後的眷戀。
關頎忘記了，她最後是怎樣離開的，只知道她的靈魂比這夜色更沉重，比這湖水更冰冷。
這個瘋女人……
宋知予長她一些年歲，是位溫婉善良的姐姐，她既軟弱可欺，又有反抗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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