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北上之路大相國寺的後山在濃稠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幽深莫測。參天古木的枝椏如同鬼魅的臂膀,在風中搖曳,投下斑駁破碎的暗影。夜梟淒厲的啼鳴在山谷間往復迴盪,更添幾分荒涼與肅殺。凜冽的山風呼嘯著,捲起地上乾枯的落葉,在三匹早已備好的北地健馬周圍打著不安的旋兒。馬兒似乎也感知到行程的緊迫,噴著白色的鼻息,蹄子輕輕刨著地面。
蕭乙原備了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內飾也儘量舒適,試圖為年幼的小主子減輕旅途勞頓。“小姐,北境路遠,乘車雖慢些,但於您的身子......”他話未說完,便被蕭錦顏抬手打斷。
“不必。”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輕裝簡從,目標更小,速度更快。我們騎馬,儘快趕到封地。”她的目光掃過那三匹神駿的烏騅馬,“時間,我們浪費不起。”
蕭乙不再多言,心中卻是一凜。這位小主子的果決,遠超他的預期。於是,大部分行程,身形尚小的蕭錦顏都由蕭乙或另一名暗衛蕭四共乘一騎。為防追查,他們徹底避開官道,專揀人跡罕至的僻靜小路,晝行夜宿,如同陰影般悄無聲息地向北移動。蕭乙是此中老手,特意挑選了耐力最好。性情最穩重的三匹烏騅馬,所有馬掌都仔細包裹了厚實的棉布,即使在寂靜的夜裡賓士,蹄聲也沉悶幾不可聞,最大限度地減少了暴露的風險。
第一日,他們便疾馳了近六個時辰,直到月上中天,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停下。蕭錦顏被蕭乙扶下馬時,纖細的身形微微晃動,下馬的姿勢略顯僵硬遲滯。待蕭乙與蕭三迅速生起一小堆篝火,驅散些許寒意後,她便藉著跳躍火光的陰影和夜色的遮掩,獨自走到一塊巨大的岩石後方。撩起褲管檢視,只見大腿內側嬌嫩的肌膚已被粗糙的馬鞍磨得一片通紅,邊緣處甚至破了幾處皮,滲出細小的血珠,火辣辣地疼。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從空間中取出一個素白瓷瓶,拔開塞子,將裡面淡綠色。散發著清涼氣味的藥膏,仔細而均勻地塗抹在傷處。藥膏觸及傷口,帶來一陣刺痛,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隨即恢復平靜。
接連七日,天公作美,皆是晴好天氣。白日里,四人三馬如同不知疲倦般,在崎嶇的山路。荒蕪的野地裡策馬賓士。蕭錦顏要麼被蕭乙牢牢護在身前,要麼靠在蕭四背後,她總是沉默著,一雙銳利的眼睛卻不斷觀察著沿途的地形。植被和任何可能存在的蹤跡。夜晚,他們便尋個背風。隱蔽的角落露宿。蕭乙驚訝地發現,這位年僅五歲的小主子對野外生存之道竟極為熟稔。她能準確無誤地分辨出哪些野果可以食用,哪些草藥可以應急;在無星的夜晚,她會抬頭望天,利用模糊的星象大致判斷方位;每次離開歇息地,她都會下意識地檢查是否留下了過於明顯的痕跡,並懂得用樹枝。落葉進行簡單的掩蓋。這絕非一個深閨郡主應有的知識,蕭乙心中疑竇叢生,卻更加不敢怠慢。
第八日午後,晴朗的天空驟然變臉。濃厚的烏雲如同潑墨般自北邊滾滾而來,帶著隱隱的雷聲,天色迅速暗沉下來。不過半個時辰,豆大的雨點便裹挾著寒意,噼裡啪啦地砸落下來,瞬間打溼了地面,也打溼了他們的衣衫。
“前面有處廢棄的山神廟,快!”蕭乙眼尖,指著前方山腰處隱約的輪廓喊道。
三人立刻護著蕭錦顏,策馬衝向那處避雨之所。廟宇不知廢棄了多久,殘垣斷壁,荒草叢生,門扉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個空洞的門框。殿內,山神的泥塑雕像斑駁脫落,半邊臉頰都已坍塌,露出裡面的草秸,顯得格外破敗淒涼。雨水毫無阻礙地從屋頂數個破洞中傾瀉而下,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砸出一個個小水窪,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黴味和土腥氣。
蕭乙迅速檢查了一下殿內情況,眉頭緊鎖:“這雨雲厚重,怕是要下到夜裡了。”他將馬匹拴在尚能遮雨的廊下,然後從行囊中翻出一張相對乾燥的草蓆,鋪在殿內唯一一處屋頂尚算完好的角落,“委屈小姐在此歇息片刻,屬下去尋些乾燥的柴火。”
蕭錦顏卻沒有立刻坐下。她走到空洞的廟門邊,望著門外那如同簾幕般密集的雨絲,微微出神。冰涼的雨氣隨風撲入,帶來刺骨的寒意,她不自覺地收緊身上半溼的黑色披風,原本就白皙的小臉因寒冷更失了幾分血色,唇色泛白,但她的腰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彷彿沒有什麼能讓她彎折。跳動的火苗在她沉靜的眸子裡映出兩點微光,明明滅滅,讓人看不清她眼底深處翻湧的情緒。
蕭三默默地將好不容易尋來的。半乾不溼的柴火架起,費力地生起一小堆火,試圖驅散這逼人的寒意和潮氣。火光跳躍,映照著蕭錦顏沉靜的側臉,也映照著暗衛們眼中難以掩飾的驚歎。接連月餘的奔波,風餐露宿,日曬雨淋,便是他們這些習武之人也感到疲憊,可這位金尊玉貴的小主子,卻從未叫過一聲苦,喊過一句累。他甚至記得,有次途經一段極其險峻的懸崖窄道,一側是萬丈深淵,路面溼滑,蕭四所騎的馬匹因踩到鬆動的石塊而猛然失蹄,馬背上的蕭錦顏半個身子都滑了出去,險些墜崖,千鈞一髮之際被他死死拉住手腕拽了回來。當時,她只是臉色微白了一瞬,待重新坐穩後,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襟,彷彿剛才那驚險一幕從未發生,只說了句“繼續趕路”。這份遠超年齡的沉穩。隱忍與堅韌,讓三個見慣生死。心硬如鐵的暗衛都暗自心驚,繼而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佩與誓死效忠之心。
越往北行,人煙越發稀少,官道也漸漸變得荒涼失修,坑窪不平。臨近北境三州之一的平洲地界時,沿途的景象更是蕭瑟。廢棄的田莊。坍塌的屋舍開始零星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