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難民打劫這日正午,他們行至一處兩山夾峙的狹窄隘口。突然,從路旁的亂石堆和枯草叢中,踉踉蹌蹌地衝出了十幾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攔住了去路。他們手中拿著五花八門的“兵器”:生鏽的砍刀。缺口鋤頭。磨尖的木棍,甚至還有人舉著塊邊緣鋒利的石頭。
領頭的是個約莫三十多歲的漢子,穿著一件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爛褂子,裸露的胳膊上能看到清晰的肋骨輪廓。他揮舞著手中那把鏽跡斑斑。似乎隨時會斷裂的砍刀,嗓子乾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顫抖:“過。過路的!留。留下買路財!不然......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他的眼神慌亂地掃視著蕭乙三人,尤其是他們腰間佩帶的。雖未出鞘卻寒氣森森的腰刀。
蕭乙立刻策馬擋在蕭錦顏身前,目光如電,周身散發出久經沙場者才有的凜冽殺氣,聲音低沉而充滿威懾:“速速退去,饒爾等不死!”
那領頭漢子被他身上那股如有實質的殺氣所懾,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臉上閃過一絲恐懼,但看到身後那些眼巴巴望著他。同樣面有菜色的同伴,他又強自挺起瘦弱的胸膛,色厲內荏地喊道:“嘿!今。今天還碰到個硬茬子!兄弟們,別。別怕!”
一直被蕭乙嚴密護在身後的蕭錦顏,卻敏銳地注意到了不同。這些所謂的“匪徒”,個個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握著“武器”的手都在微微發抖,他們的眼神里沒有亡命之徒的兇悍與貪婪,只有被逼到絕境後的麻木,以及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絕望。那是一種對生存的渴望與對現實的無力交織在一起的複雜情緒。
“你們是北境百姓?”她忽然開口,清脆尚帶稚氣的嗓音,在這寂靜得只剩下風聲和緊張喘息的山谷裡,顯得格外清晰而突兀。
那領頭的漢子顯然沒料到會被一個“小男孩”發問,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戳到了痛處,悻悻道:“就是北境的咋了?你小子想去報官啊?告訴你,沒用了!當官的聽說蕭將軍打了敗仗,早他媽跑沒影了!貪生怕死的東西,誰還管我們老百姓的死活!”他的話語裡充滿了憤懣與無奈。
蕭錦顏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墜了一塊冰。她輕輕一夾馬腹,驅馬從蕭乙身側上前幾步。蕭乙下意識地想阻攔,卻被她一個平靜的眼神制止。她仔細地打量著這些人,從他們破損的衣衫。沾滿泥汙的赤腳,到那雙雙因飢餓而失去神采的眼睛,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與她外表年齡不符的沉重:“寒冬將至,你們流落在這荒山野嶺,與等死何異?為何不回家?”
“回家?”領頭漢子臉上肌肉抽搐,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他伸手指著北邊,聲音裡帶著哭腔,“家?我們就是那邊境線上村子的!仗打輸了,蕭將軍......蕭將軍他們都......對面那些匈奴崽子現在更囂張了,隔三差五就越過界碑來搶糧。搶牲口。殺人放火!家早就被燒沒了,田也被踏毀了......不出來找條活路,難道留在那裡等著凍死。餓死,或者被匈奴人的彎刀砍死嗎?”
他身後,一個頭發花白。衣衫襤褸的老人,似乎再也支撐不住,猛地蹲在地上,用乾枯如柴的雙手抱住頭顱,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這哭聲彷彿帶著傳染性,很快,人群裡幾個抱著幼兒的婦人也開始低聲啜泣,用髒汙的袖子抹著眼淚,絕望的氣氛瀰漫開來。
蕭錦顏沉默地端坐在馬背上,小小的身影在正午的陽光下投下短短的影子。她看著眼前這群被戰爭。被苦難折磨得失去家園和希望的百姓,彷彿看到了北境萬千黎民的一個縮影。父兄浴血奮戰,想要守護的,就是這樣的結局嗎?良久,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翻湧的酸澀與怒火,對蕭乙道:“給他們些盤纏。”
蕭乙依言,從行囊中取出一個不算飽滿的錢袋,倒出裡面大半的銅錢和幾塊碎銀,走過去放在那領頭漢子面前的空地上。清脆的金屬碰撞聲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
蕭錦顏看著那些猶自不敢相信。眼神在銀錢和蕭乙之間惶惑移動的難民,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信服的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拿著這些,找個相對安穩的地方,先想辦法活下去。”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麻木而絕望的臉,一字一句道,“邊境......我向你們保證,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
難民們遲疑著,最終還是在那領頭漢子的帶領下,小心翼翼地撿起了地上的銀錢,對著蕭錦顏等人千恩萬謝,然後相互攙扶著,步履蹣跚地。一步三回頭地消失在隘口的另一側。那個領頭漢子走在最後,走出很遠,還忍不住回頭,深深地望了一眼馬背上那個面容沉靜。眼神卻異常堅定的“少年”。
待難民的身影徹底消失,蕭錦顏立刻勒轉馬頭,面向北方,原本尚存一絲溫和的目光瞬間變得冷峻如冰,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改變路線。我們先不去新據點,沿邊境線,走一趟!”她要知道,她父兄用生命守護的邊境,如今究竟變成了何等模樣。她要親眼看看,那血淋淋的傷口,究竟有多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