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強人所難五月十三日，南疆深處。晨霧還未散盡，竹樓外的鳥鳴聲此起彼伏，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
阿依站在竹樓前，已經站了許久。她手裡提著一籃新採的草藥，露水還掛在葉片上，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可她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那裡，聽著樓內的動靜。什麼聲響都沒有。沒有咳嗽聲，沒有呻吟聲，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那種安靜，比任何聲音都讓人心慌。
她忍不住問守在門口的影一：“他昨夜又發作了？”影一的臉色很差，眼下青黑深重，顯然又是一夜沒睡。他點點頭，沒有說話。阿依咬了咬嘴唇，把藥籃遞給他：“這是新採的止血草，給受傷的幾位哥哥用。還有這個......”她從籃底翻出一個小小的竹筒，“這是安神湯，給......給他的。”
影一接過竹筒，低聲道：“多謝聖女。”阿依搖搖頭，轉身走了。她沒有回自己的竹樓，而是沿著那條她走過無數次的小路，朝後山走去。
後山的山洞前，兩個守衛看見她，恭敬地行禮：“聖女。”阿依點點頭，徑直走了進去。山洞很深，越往裡走越暗，空氣裡瀰漫著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草藥和檀香的氣息。她從小聞到大，早已習慣。
石室裡，老人依舊盤坐在那塊青石上，白髮披散，雙目微闔，像一尊亙古不變的雕像。
阿依在他面前跪下，輕輕喚道：“阿公。”
老人沒有睜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阿依跪在那裡，沉默了片刻。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覺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那些話在嘴邊轉了幾圈，卻怎麼都說不出口。良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阿公，他的魂蠱......發作得越來越勤了。”
老人睜開眼睛。
阿依繼續道：“昨天發作了兩次，今天凌晨又一次。影一說，他現在連水都喝不下了，喝進去就吐出來，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她的聲音有些發顫，“阿公，他的身體快撐不住了。”
老人看著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不肯答應條件？”
阿依搖搖頭。
老人沉默片刻，緩緩道：“這個人心性堅定。魂蠱折磨他十年，換做常人，早就瘋了，死了，或者為了活命什麼都肯做。可他不一樣，寧可死，也不願意騙我，不願意拖累你。”
他頓了頓，看著阿依：“你知道他是誰嗎？”
阿依抬起頭。
老人道：“他是戰王的兒子。戰王，是大禹的英雄，和蕭家一起守著北境，守著山海關。這人以後要回去，要駐守山海關，要替他父王守著那道國門。”
他看著阿依，目光深邃：“那裡離京城很遠，離朝廷的紛爭很遠。你若跟了他，可以在山海關過平靜的日子，不用像你阿媽那樣，一輩子困在這片林子裡，哪兒都去不了。”
阿依低下頭。她知道阿公的意思。她是部落的聖女，從出生起就被困在這片山林裡，困在那些古老的規矩和儀式裡。她的阿媽當年也嫁給了一個外鄉人，可那人沒能帶她走。他死在瘴氣林裡，死在尋找鳳凰淚的路上，留下阿媽一個人，守著這座竹樓，守著這個聖女的位置，守了一輩子。
阿公怕她也像阿媽一樣，一輩子被困在這裡。
“阿公，”阿依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風，“我不想強人所難。他不願意娶我，我就逼他娶我，那算什麼？我看著他和我一樣受盡了蠱毒的折磨，疼得死去活來，卻一聲不吭。我心裡真的難受。”
她低下頭，眼淚終於落下來：“我不是心疼他，我是心疼那個蠱。我太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了。”
老人看著她，久久地看著。他想起十年前，這個小丫頭躺在竹床上，疼得渾身發抖，卻咬著牙不肯哭出聲。他問她疼不疼，她說不疼。他問她怕不怕，她說不怕。她說：“阿公在，我就不怕。”
老人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石室裡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阿依壓抑的抽泣。
良久，他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讓我想想。”
阿依知道，阿公說“想想”的時候，就是真的在想了。她擦了擦眼淚，站起身，輕聲道：“阿公，我先回去了。”
老人沒有回應，只是閉著眼睛，像一尊入定的老僧。阿依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出石室。山洞外，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濁氣吐出去，朝山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