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南疆深處，竹樓。
昨夜下了一場雨，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腥氣。竹樓的屋簷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下面的石頭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司徒淵坐在輪椅上，手中握著那隻玉瓶，已經握了整整一夜。碧綠色的液體在瓶中輕輕晃動，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影一跪在他面前，已經跪了許久。
“主子，您還在等什麼？”
司徒淵沒有回答。他望著窗外的雨霧，望著遠處朦朧的山林，沉默了片刻。
“影一，有幾件事要交代你。”
影一抬起頭。
司徒淵的聲音很平靜：“第一，開始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不許讓人進來。尤其是阿依。”
影一愣住了。
“第二，不管我疼成什麼樣，不許把我綁起來。”
影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他的目光堵了回去。
“第三，”司徒淵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玉瓶，“如果我撐不住，不要救我。讓我走。”
影一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主子！”
司徒淵抬手打斷他：“魂蠱在我體內蟄伏了十年，早已與血脈筋骨糾纏在一起。要把它排出來，無異於剝皮抽筋。這七天會怎樣，誰都不知道。我只是在做最壞的打算。”
他頓了頓：“但我不會那麼容易死。”
影一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通紅，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司徒淵拔開瓶塞，將那一小口碧綠的液體倒進嘴裡。
他的身體在瞬間僵住了。臉色在眨眼間變得慘白，白得像紙。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像被一道閃電劈中。
“主子！”影一撲上去。
司徒淵抬手製止了他。那隻手在劇烈顫抖，可他的眼神依舊清明：“沒事。只是開始了。”
話音剛落，他的身體猛地弓起。
那一瞬間，那些蟄伏了十年的蠱蟲開始瘋狂掙扎。它們在血管裡衝撞，在經脈中撕咬，在五臟六腑間翻攪。那種疼痛，是無數只蟲子從骨頭縫裡往外鑽，是每一寸肌膚。每一根神經都在被啃噬。
司徒淵的牙關咬得咯吱作響，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從臉上滾落。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得鮮血淋漓，可他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疼痛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輪椅在他身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像隨時會散架。
影一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感覺他的身體像一張被拉滿的弓，隨時都會崩斷。他想說點什麼，想說“主子您喊出來吧”，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知道主子不會喊的。
第一波劇痛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當它終於稍稍退去時，司徒淵癱軟在輪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嘴唇被咬破了，血從嘴角滲出來，和著汗水一起滴落。他的掌心被指甲掐出幾個深深的血洞，十指連心，可他已經感覺不到那種疼了。跟魂蠱比起來，那根本不算什麼。
可還沒等他喘過氣來，第二波劇痛又到了。
這一次來得更猛。那些蠱蟲像是被鳳凰淚激怒了，更加瘋狂地撕咬他的血肉。司徒淵的身體猛地弓起，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那聲音極低極短，卻像一把鈍刀割在影一心上。他跟著主子十幾年，從未聽他發出過這樣的聲音。
“主子！”影一的聲音變了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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