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活著司徒淵的指甲掐進掌心,掐得血肉模糊。他的嘴裡滿是血腥氣,分不清是咬破了舌頭還是嘴唇。他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見光,看不見影一,看不見任何東西。可他感覺到了。他感覺到了影一按在他肩膀上的手,那雙在發抖卻始終沒有鬆開的手。他感覺到了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他冰冷的臉上。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很弱,很慢,卻還在跳。
那心跳像一面鼓,像一聲號角,像山海關城樓上那面永遠不倒的戰旗。它在他胸腔裡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它說,活著。活著。活著。
他咬著牙,把那口湧上喉頭的腥甜咽回去。他把渙散的意識一點一點拉回來,把冷卻的身體一寸一寸暖回來。他把那個想讓他放棄的聲音壓下去,壓到最深處,壓到再也聽不見的地方。他睜開眼睛。
影一看見那雙眼睛的時候,渾身一震。那雙眼睛佈滿血絲,瞳孔渙散,可在最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很微弱,卻怎麼都滅不了。
司徒淵的嘴唇動了一下。影一湊近,聽見他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不死。”影一的眼淚奪眶而出。他笑了,哭著笑了。
那一波劇痛持續了不知多久。當它終於開始退去的時候,司徒淵的身體已經虛脫到了極限。他的衣衫被冷汗和黑血浸透,整個人像從血水裡撈出來的。他的嘴唇爛得不成樣子,掌心沒有一塊好肉。可他還活著。他的胸膛還在起伏,他的心還在跳。
然後,他感覺到了什麼。
那些在他體內肆虐了十年的陰冷,正在一點一點消退。像退潮的海水,像融化的冰雪,像被陽光碟機散的霧氣。那些蠱蟲的屍體隨著黑血從毛孔裡排出來,不再有新的疼痛滋生。他的身體在慢慢冷卻,不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冷,是正常的。活人的體溫。他的血液在血管裡流淌,不再滯澀,不再冰涼,溫熱的,順暢的。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湧進肺裡,帶著竹葉的清香,帶著泥土的腥氣,帶著陽光的暖意。他從來沒有覺得空氣這麼好聞過。他又慢慢地吐出來,把十年的陰冷,十年的疼痛,十年的黑暗,全部吐出來。然後他再吸一口,再吐一口。一口,又一口。每一口都比上一口更深,更穩,更順暢。
影一跪在他身後,感覺到他的呼吸從微弱變得平穩,從急促變得綿長。他的身體不再顫抖,不再痙攣,不再緊繃。
司徒淵睜開眼睛。這一次,他的眼睛裡沒有血絲,沒有渙散,沒有痛苦。那雙眼睛很亮,很清,很穩。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依舊瘦削,依舊蒼白,可它們在晨光中安靜地攤開,沒有顫抖,沒有痙攣。他慢慢握緊拳頭,感覺到掌心的傷口在疼,可那種疼是真實的,是活人的疼,是傷口癒合時會有的疼。不是魂蠱那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陰冷的。蝕骨的疼。他慢慢鬆開拳頭,看著掌心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口,忽然覺得它們很親切。這是他自己掐出來的傷,是他自己撐過來的證明。
他試著動了動腳趾。腳趾在鞋子裡動了一下,很輕,很慢,可他感覺到了。他又試著動了動腳踝,腳踝也動了。他試著抬起小腿,小腿抬起來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腿,看著那雙十年沒有站起來的腿,看著那些瘦得只剩下骨頭的腿。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感覺到膝蓋骨的形狀,感覺到皮膚的溫度,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裡流淌。他的腿是暖的。
他扶著輪椅的扶手,慢慢站起來。影一的眼睛猛地瞪大,他想撲上去扶,可他沒有動。他看見主子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隱忍,不是平靜,是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