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唐僧頭一回，主動求我查一樁劫
鎮子活過來了。
姜瓷被安置在鎮東一戶騰出來的空屋裡，靠著牆根坐了大半日。窗外，甦醒的鎮民走來走去，有人生火，有人哭著找人，有人蹲在門檻上發怔——那是被抽了半條命、剛回過神的人，都這樣。
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森白，從指尖一直白到肩。骨節分明，摸上去涼得沒有一點溫度。她試著屈了屈手指，能動，只是慢，像隔著一層什麼。
藥箱攤在膝上，內壁那行字還亮著。
【白骨化餘量：不足三成。】
姜瓷在心裡替自己過了一遍病歷：白骨化爬過心口線、上咽喉、滿右臂，不再回縮了。這是透支主位換來的，賬記在她自己身上，一筆一筆，劃不掉。
再來一次這樣的整鎮平賬，她心裡清楚——過不去。
“想什麼呢。”孫悟空盤腿坐在門口，金箍棒橫在膝上，眼睛卻一直沒離開她那半邊身子，“你這臉色，比昨兒還差。”
“在算賬。”姜瓷收回手，“算我還能透支幾次。”
“那就別算了。”他哼了一聲，“這鎮子的賬平了，白小七的賬銷了，夠本了。往後這種一次賠上半條命的活兒——”
“少一樣。”姜瓷替他把話說完，淡淡道，“我知道。”
孫悟空看著她，沒再說。他現在也不一樣了——從額後那道舊傷被認出來那天起，這張網的賬上，也有他自己的一份。他嘴上不提，可姜瓷看得出，他盯著那節點的眼神，比先前狠。
門被輕輕叩了叩。
唐僧站在門外，雙手合十，神色是姜瓷從沒見過的——不是慈悲，也不是戒備，而是一種壓著的、不安的鄭重。
“姜施主，”他說，“貧僧......有一事，想請你查一查。”
姜瓷怔了一下。
自打下嶺，這一路唐僧待她的態度，從“妖孽”到“暫且同行”，再到鎮上頭一回唸經護活人、開口叫她“姜施主”——都是一步一步挪過來的。可主動上門、開口“請你查”，還是頭一遭。
“師父請講。”
唐僧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這鎮上的事，貧僧想了一路。”他聲音很低，“那假神，編出“獻人消災”的劫，騙鎮民自己把命送上去。鎮民都信——信這劫是真的，信自己“本就是該去的”。”
姜瓷心裡一動。這話她記得，白骨嶺那本供劫賬上，也是這一句。
“貧僧西行，”唐僧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說下去，“出發時，菩薩曾言，此去西天，要歷九九八十一難，一難都不能少，少一難，真經便取不成。”
姜瓷的呼吸，極輕地一滯。
“貧僧從前，把這八十一難當作修行的磨礪——佛要看貧僧的心誠不誠，志堅不堅。”唐僧抬起眼，望著她，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裂縫，“可這鎮上的假劫，也是“湊”出來的。湊夠人數，好往上頭遞賬。”
他的聲音抖了一下。
“貧僧就在想——那八十一難，為何偏偏是八十一？為何一難不能多，一難不能少？這數目......是誰定的？為著什麼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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